的確,卡夫卡跟克爾愷郭爾一樣,是常人難以理解的"單數形式人格"。正如他自己所說,"我不相信世上有什麼人的內心狀態與我相似"。《卡夫卡書信日記選》,第59頁。維利·哈斯(作家,卡夫卡生前朋友,《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編者)曾就卡夫卡的人格作過近乎經典的概括,他認為"卡夫卡的生命是由自我折磨、自我譴責、恐懼、甜蜜和怨毒、犧牲和逃避組成的巨大的旋渦",俯視這個旋渦,足以讓人暈眩。維利·哈斯:"《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編後記",見該書第272頁。
然而,只要我們還希望理解,我們就不得不作進一步的概括。完全可以認為,維利·哈斯的概括講出了卡夫卡身上最為典型的特徵之一,那就是嚴重的自我分裂。
卡夫卡後來的終生朋友、卡夫卡的遺囑執行人和遺作編纂者馬克斯·布洛德曾經這樣談到過與此有關的問題:"我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卡夫卡的一些崇拜者,只是從書本中認識了他。他們錯誤地把卡夫卡想像成一個憂心忡忡的人。他們認為,卡夫卡在平時與別人交往時,都是那副悲鬱的樣子。事實恰恰相反,誰同他接觸以後都會高興起來。卡夫卡說話時,一般情緒都很高,他的話語富有思想,內容很深刻,在我所接觸的人中,他是最健談的人之一……"
其實,布洛德的回憶剛好指出了卡夫卡身上存在著的分裂。畢竟,我們前面所謂的"恐懼-渴望",所謂的"全有-全無"心理模式等等,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分裂。值得指出,卡夫卡的自我不止存在著一種分裂。對於卡夫卡的自我分裂,我們不能簡單地歸結為"身-心分裂"、"內-外分裂"、"真-假自我的分裂"等,參見萊恩:《分裂的自我》。但至少可以認為,卡夫卡的自我分裂成了幾個不同的部分,各個部分之間缺乏相對的統一性。關於這一點,在本書中,我們已經看到並將繼續看到眾多的有關事實。
有人說過,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四分五裂,只是分裂的方式不同而已。似乎,卡夫卡也沒能例外。他對父親充滿了強烈的對立情緒,但同時又保持著高度的移情。他渴望進入倫理-人際關係,但又對之恐懼不已。他把婚姻看作人生最高境界,因而深深地捲入,但同時又拚命地逃避,永遠地三心二意。在他眼裡,女人和性愛似乎與骯髒和污穢不可分離,為此他表現出相當的厭惡,然而,他又始終和女人和性愛糾纏不清。很難有人比他對寫作更為執著。小說對於他,就像對於福樓拜一樣,是賴以生存的"礁石"或"絕壁"。然而,又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把寫作看作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對他來說,寫作既是樂趣,又是絕望,是一個悖論。一方面出於天性,一方面為了寫作,他渴望孤獨;然而,孤獨又令他深深地恐懼。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這一分裂,他一生都想逃離父母,也想逃離布拉格,但最終可以說幾乎都沒有實現。甚至他的外表也顯示出獨特的分裂跡象,他的照片給一位作者留下這樣的印象:早慧而又年邁,眼睛生動而又神思恍惚,臉形反映了嚴重的壓抑而又顯得滿不在乎。
在朋友面前他"非常快樂,經常哈哈大笑,……健談,而且大聲說話"。然而,在一般人面前他卻極度敏感和壓抑,乃至懦弱羞怯、沉默寡言,總擔心自己的言行不為他人所注意和接受,別人稍有分神,就會產生強烈的被排斥感。如果主觀上感受到哪怕微妙的敵意,就會產生神經過敏的反應,甚至於"微微打顫……彷彿縮成了一團,用明顯的懷疑目光從下面看著他的對方,好像他片刻之間就要挨打似的"。卡夫卡後期的青年友人雅努施為我們提供了當時卡夫卡的一些生動事例。從雅努施的回憶錄《卡夫卡對我說》中,我們看到這樣一種現象,幾乎凡是對現實生活中具體的個人,無論這些個人對他有著怎樣緊張的關係,甚至強烈敏感到對方對他形成了怎樣的威脅或傷害,他都避而不作直接的批評,但一旦離開就事論事的談論,特別是當談話上升到普遍認識的高度,他會毫不猶豫作出近乎"怨毒"的批評。似乎,他劃清了個體與群體之間的界線,然而他又認為,"群體的水平取決於每個個體的意識。"他認為"小因素決定著小因素的命運",然而,對個人命運是如何被人類整體狀況所決定和拋擲,他又比誰都更清楚明了。與此同時,對自己的家庭和家人,卡夫卡又並不忌諱直接的、甚至是"怨毒"的批評。對母親,應該說他暴露過可怕的懷恨心理。對父親,他基本上一直採取對立的思想態度。"你要求得到證明,馬上就有父親的詛咒為證;希望與父親的搏鬥是夜間美麗的景象。"他的作品表現了父子衝突這一"永遠的主題",然而他又懷疑這種鬥爭是一種"虛假的鬥爭"。因為兒子總有一天也要老去,也要成為父親。也許出於這樣一種考慮,他語重心長地勸導青年朋友雅努施要理解父母內心的痛苦,"不管他們怎麼打,怎麼不公",都應該用平靜、寬容、耐心和愛去喚醒父母,"像對盲人和瘸子那樣引領他們,攙扶他們"。然而,這樣一種境界,他自己正好完全無法做到。
在雅努施的回憶錄《卡夫卡對我說》中,我們還看到卡夫卡工作中的人際關係狀態。他與同辦公室同事的關係,按通常眼光看來不算不正常,然而他卻感到高度的壓抑和緊張。雅努施的父親對卡夫卡有著高度的尊重,然而他也感到與卡夫卡無法交朋友,因為"他太膽怯,太內向了"。然而,在雅努施面前,卡夫卡卻又顯得自然而煥發,其動作表情甚至讓崇拜他的雅努施也偶爾有不習慣的時候。甚至他的聲音和手的力量特徵,用雅努施父親的話說:"這是與膽怯的纖細弱小聯繫在一起的力量;對這種力量來說,一切細小的就正是最重的。"也正是雅努施的父親,一位富於平常心的普通人,用他清醒的眼光,生動地、滿懷敬意而又高度客觀地指出了卡夫卡"分裂的自我":卡夫卡博士很想自己做自己吃的麵包,自己揉面自己烤。他也很想自己做衣服。他忍受不了做好的成衣。他懷疑現成的成語。傳統習俗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思想制服和語言制服,被他當作侮辱人格的囚犯隔離溝而加以拒絕。卡夫卡博士是個堅定的平民,是不能與他人一起分擔生活重負的人。他獨自一人行進。他是自覺自愿孤獨的。這是他身上特別有戰鬥性的地方。雅努施:《卡夫卡對我說》,第177頁。
卡夫卡的分裂將表現在許多方面,表現在倫理-人際關係中、工作中、愛情和性愛中、婚姻中、藝術創作中、生與死等之中。雅努施父親的話正是一個最平凡而富於生命力的隱喻,讓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得以體會到卡夫卡自我分裂的實質:那是一個"最瘦的"猶太人,一個成年人中的"孩子",一個不能與他人一道分擔生活的重負而又不得不生活在生活中的人。這個人的生活中只有可預見的不可預見性,因而他只能以一种放棄戰鬥的戰鬥,去爭取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可能性。從本質上說,卡夫卡的自我分裂反映了生活和存在的本性。它的根源在於人既非天使又非野獸;在於神愛和愛欲兩大存在動機之間的張力;在於人的"原罪"。——正如有一次在與雅努施的談話中,卡夫卡,這個沒有信仰的人,卻似乎強詞奪理地使用了"上帝"和"原罪"這樣的用語。卡夫卡,他是一位無信仰的信者,他所感受到的,其實是此岸和彼岸的分裂。和我們每個人一樣,他也在此岸和彼岸之間四分五裂,只是他作為"最瘦的人",比我們感受得更為刻骨銘心,分裂得更為徹底,表現得更為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