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 卡夫卡們的世界

1883年7月3日,弗蘭茨·卡夫卡生於奧-匈帝國治下的波希米亞(今捷克西部地區)首府布拉格。他的父親,赫爾曼·卡夫卡,這一年已經31歲了。生活讓他扮演父親的角色,對他而言可說是勉為其難。似乎他剛好缺少作父親的天分,但他稟有一些出色的素質:粗野的生命力,非理性的內驅力,不自覺的自我中心主義,對金錢和地位鍥而不捨的專註和執著,等等。這些素質把他武裝起來,使他有能力與貧窮搏鬥,拚死殺出一條血路,贏得相對的富裕,躋身令人艷羨的中產階級。然而,一般地說,這些素質卻使他難以優雅、溫和、細膩地與人交往。至少,作為父親,他似乎有些先天不足。這也難怪,因為他自己剛好就沒有什麼幸福的童年。

赫爾曼·卡夫卡的父親雅各布·卡夫卡生於1814年,在9個孩子中排行第二。在施特拉可聶茨附近一座叫做沃塞克的捷克村莊里,6個兄弟和3個姐妹跟隨著貧窮的父母,擠在一間獨屋窩棚里長大成人。

18世紀下半葉,奧地利哈布斯堡王室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部分舉措多少減輕了一些對猶太人的歧視,使其不幸的境遇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改善。猶太人口隨之增長起來。為了限制這一增長,哈布斯堡王室又於1789年頒布了一項法令,該項法令規定:凡猶太家庭的子女,唯有長子准予結婚生育,繁衍後代。根據這項強制執行的法令,雅各布·卡夫卡被剝奪了結婚和生育的權利。因為他不幸剛好生於一個猶太家庭,並且,在他上面剛好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哥哥!

然而,1848年,歐洲大陸發生了普遍的革命。在奧地利,新皇帝即位。新的專制政權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向奧地利境內40萬猶太人授予了公民權,准許他們在城市定居,進入貿易或其他不同行業。客觀地說,對於一個處於工業化邊緣的國家,小販、放利者、手藝人和其他社會階層都是迫切需要的"人力資源";然而,對於奧地利這樣一個多民族國家的專制政權,猶太人顯然是一種潛在的政治因素,可資利用,以對付各種激進的民族主義和社會主義力量。

不管怎樣,雅各布·卡夫卡終於可以結婚了。他立即著手使用自己的權利,毫不怠慢,娶了鄰家的女兒——31歲的弗朗西絲卡·普娜托維斯基為妻。雅各布·卡夫卡是一位取得了猶太食規許可的屠夫。他脾氣大,體格壯碩,力大無比,據說能用牙齒銜起一袋土豆。然而,終年四季拚命掙扎,仍只能維持最貧困的生活。好在妻子性情開朗、樂觀,以聖母般的堅忍與他一道勉力撐持,從1850年到1859年,為他生了6個孩子,就在那間獨屋窩棚里將他們全部養大成人,第二個孩子即是後來卡夫卡的父親赫爾曼·卡夫卡。

一家八口始終只能以土豆為生,然而,他們全都活了下來。這是一種奇蹟,也許只能歸因於這家人特有的遺傳生命力。孩子們剛剛拉得動大車,就不得不四處謀生。不管春夏秋冬、嚴寒酷暑,為父親的主顧們送貨上門。後來,赫爾曼·卡夫卡總是喜歡懷著既驕傲又自憐的雙重感情,向自己的兒子回憶當年腳上戰鬥勳章般的凍瘡和裂口,曆數童年的艱難,表達對自己兒子的不滿:"你知不知道你過的日子有多好……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他自己未來的兒子卡夫卡與他的關係十分成問題,一年四季這種半是自誇、半是責備的數落,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數落歸數落,事實歸事實。赫爾曼·卡夫卡並非像不少父親那樣,喜歡吮舔自己幻想的傷口。事實上,遭他數落的對象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後來,卡夫卡在痛苦的彌留之際寫下他的絕唱《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在這部小說中,像在他所有的作品中一樣,他的情感被掩蓋在什麼深不可及、或難以察知、或若有若無的處所,然而,他在那裡顯然憶及了父親由之而來的那個世界。在他的描寫中,人們能恍惚看出家族和種族雙重的影子:

我們[即所謂"耗子民族"]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剛會跑幾步,剛能稍稍辨別周圍環境,就得像成年者那樣照料自己;我們出於經濟上的考慮而分散居住的地區過於遼闊,我們的敵人過多,危機四伏,防不勝防——我們無法使孩子們逃避生存競爭,不然他們就會過早被淘汰而夭折。在這個可悲的原因之外,自然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我們這個族類繁殖力非常強,每一代都不計其數,一代排擠一代,兒童沒有時間當兒童。在其他民族裡,兒童會受到盡心的照料,會替兒童辦起學校。兒童們,民族的未來,天天從學校里蜂擁而出……我們沒有學校……我們的兒童啊!……一個孩子剛出世,他便不再是孩子了,在他的後面已經有新的孩子的臉……儘管這是好事,儘管別的族類因此而妒忌我們,我們就是無法給孩子們一個真正的童年。 卡夫卡:《卡夫卡小說選》,孫坤榮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第292-293頁。

歷史上,奧地利波希米亞地域內分布著若干猶太飛地,周圍都是捷克農民。追根溯源,至少已有一個世紀,雅各布·卡夫卡夫婦雙方的先輩就居住在這樣一塊猶太飛地上。不知是什麼原因,也許由於某種特殊的天啟,卡夫卡家族的先輩躲過了早先的一項法令,沒有採用按規定必須採用的德文姓氏,而是給自己取了這樣一個斯洛伐克姓氏"卡夫卡",在捷克語中就是"寒鴉"。

卡夫卡家族的人在自己家中講捷克語。跟所有的猶太人一樣,他們的孩子上猶太教會男子學校。這種學校實行6年制義務教育,德語是法定授課語言。赫爾曼·卡夫卡在這種學校受完了6年教育,最終能夠講一口流利的德語。

14歲那年,赫爾曼·卡夫卡離開家庭,去闖蕩世界。按猶太法規,他差不多已是成年人了。在激烈的競爭中,這位年輕的小販為自己謀得了一席之地。當時,形形色色的商品正湧向市場,在新興工業的搖籃波希米亞,情況更是如此。市場經濟在呼喚。在廣大農村地區,零售貿易更是迫切地需要著幹練的人才。精明而吃苦的猶太小販們迅速進入了這一領域,其中不少人為日後顯赫的富裕打下了基礎。就在這一時期,著名德國作家魏菲爾的父親經營起那時波希米亞最大的手套工廠,弗洛伊德的父親在摩拉維亞開設了一座紡織廠。許多人從借貸放利發家,向更大的金融事業發展,或者像赫爾曼·卡夫卡一樣,從起早摸黑、漂泊無定的行商小販起步,逐漸成為較為大型的零售和批發經營商。

總而言之,19世紀下半葉,奧-匈帝國境內猶太人的經濟地位迅速改進。這一事實有著兩個重要的含義:一方面,它意味著"父輩創業"的豐功偉績;另一方面,它又意味著以脫貧致富為目的的殘酷競爭。從這一過程中所形成的人生觀,在猶太中產階級內部逐漸取得了支配地位。更重要的是,在新興資本主義這個殘酷競爭的世界中,"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一個普遍的原則。這一原則以猶太人特殊的社會歷史情勢為背景,決定了猶太人家庭關係的一般模式,並使得某些特定的人格特徵在其中佔據了優勢。

整整有6年,年輕的猶太小販赫爾曼·卡夫卡在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的鄉村小道上餐風宿露,往返兼程。直到1872年,他被征入奧地利軍隊,服了兩年兵役,並在那裡被擢升為中士。1874年,22歲的赫爾曼退役離開軍隊,前往布拉格,希望在那裡找到自己幸運的前程。

本來,那些年頭正是淘金的好時光。1848年革命廢除了對居住權的限制。對於大批掙扎在貧困線上的農民,尤其對於無家可歸的猶太人,地平線上的城市之光,似乎許諾了無比美好的前景。對猶太人來說,作為無名的小人物消失在城市的茫茫人海中,也可使自己免於受到反猶主義的傷害。幾十年間,農村的猶太居住區荒廢了。在不少村莊里,例如在卡夫卡祖居的沃塞克,猶太教堂因此而關閉。

赫爾曼·卡夫卡與他的猶太同胞們一道湧入了城市。他在一處從中世紀留下來的猶太人居住區安了家。在那兒,妓院和劣質的小酒館隨處都是。年輕的赫爾曼既無錢又無關係,日子並不好過。加之上一年維也納股市的崩潰,引發了漫長的經濟衰退時期,結束了20年來出人意料的經濟繁榮,給他的淘金夢投下了陰影。然而,這位22歲的退役軍人已經習慣了艱苦奮鬥,鍥而不捨。8年過去了,他終於"三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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