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斷頭

46

《斷頭》這個魔術設計得相當創新和大膽。表演的時候,女助手站在一張桌子前。桌子當然是精心設計的道具了,看起來桌面下面都是空的,但實際上桌面下有一個暗箱,塗成黑色,不引人注意,即使注意到了也會讓觀眾覺得那小小的一部分起不到什麼作用。

桌子很高,達到女助手的胸部。女助手穿一件高領長袖的裙裝面對觀眾。魔術師站在女助手側後方,手裡是一把鋒利的長刀。當然,在此之前,這刀經過了檢驗,證實是一把真刀。

魔術師突然舉起刀砍向女助手的後脖頸。然後,就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女助手的頭顱落在桌子上。

但女助手的手臂還能動,甚至頭顱上的臉部還有表情。這樣的場面相當詭異,女助手的頭顱不但有表情而且還能在桌子上來回滑動。女助手那沒有頭顱的身體卻還直立著,空洞的脖頸處在向外噴血。

一分鐘之後,魔術師手捧著那個頭顱,用極快的手法將頭顱放回到女助手的脖頸上。然後,女助手便無恙地從桌子後走出,向觀眾致敬。

最令人吃驚的就是那張桌子。在此之前,桌子是完好無損的,但此時,桌子上面會留下魔術師的刀痕,很深,還有頭顱落下去留下的血跡。

這個魔術的機關就在那張桌子上。魔術師舉刀砍向女助手的脖頸時,腳在暗處觸動機關。機關是電動設計的,操作桿暗中套住女助手的上身胸部位置,將女助手的頭部連同上體拉向桌子。機關在瞬間之後停止時,女助手的頭部剛好在桌面上方露出,胸部則剛好伏在桌下暗箱裡面。由於這一切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在觀眾看來,女助手的頭顱就像憑空掉在桌子上一般。

當然,女助手此時立在桌子後面沒有頭顱的身體是假的。女助手事先穿好的高領長袖裙裝只是掩人耳目的一層外殼。機關觸動時,這層外殼在前面彈開,女助手的真身鑽出來,外殼再彈回去。當魔術師將頭顱放回女助手的身體時,機關操作的程序與剛才相反。由於女助手的身體大部分都被桌子遮住,又穿著黑色的衣服,觀眾的肉眼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是無法看清真相的。

這個魔術的關鍵是魔術師。他需要在腳觸動機關的同時手舉著刀砍下來。由於要掩人耳目,刀砍下來的速度要非常快。所以如果魔術師的腳沒有及時觸動機關,那麼女助手的頭顱就會真的被砍掉。不同的是,那頭顱不會再有表情,被砍斷的脖頸處冒出來的也會是真正的鮮血。

這就是魔術的兇險所在。按照理論,加上凝聚心血的精密設計,是不該有意外的。而且荊井用假人練習了上千遍,然後才敢讓樊冰上場。

樊冰與荊井配合了多回,直到兩個人都真正克服掉心理上的恐懼。但不知道為什麼,荊井,包括房路總覺得這個魔術有說不上來的問題。所以《斷頭》這個魔術一直沒有正式推出。

而這個時候不能再等了。房路召集荊井和樊冰在賓館裡的一間小會議室秘密演練《斷頭》。房路特別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水夜一同參加排練。房路真正將水夜當作了自己人,《斷頭》的秘密一點兒都不瞞水夜。其實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房路在給水夜下套。他害怕水夜因為受傷而要求離開魔術團,雖然水夜一直沒有這樣講,但不能否定她有這樣的念頭。現在她的傷沒好,還需要魔術團,等她的傷好了,說不定就要鬧著離開了。

所以,房路決定破釜沉舟,讓水夜一步一步接近魔術團的核心部分。這樣,水夜即使要求離開,自己也有充足的理由回絕。

荊井先拿著假人試驗了二十多次,直到樊冰都不耐煩了要求上去試一回,荊井才將假人拿開。

攀冰穿好了那件設計獨特的演出服站在桌子的後面,等待荊井行動。

房路站在一邊觀看。他的心裡一直都很緊張,就連荊井用假人練習的時候他也會覺得緊張。

當樊冰上去的時候,房路潛意識裡想去阻攔,但身體卻沒動。房路一向自負,認為自己設計出來的魔術絕對不會有破綻。所以,儘管潛意識裡一直覺得有問題,但就是執意不肯中止這項魔術。

水夜坐在輪椅上默默觀看。雖然房路已經跟她講了魔術的原理,但水夜還是覺得害怕。當樊冰走上場的時候,水夜對樊冰佩服至極。如果是自己,絕對不敢站在拿著真刀的荊井前面。當刀落下來的瞬間,自己即使不會被荊井砍死,也會被那緊張的氣氛驚嚇致死。

當樊冰在背後偷偷打手勢給荊井,表明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之後,荊井在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把刀狠狠砍下來。這個時候,荊井已經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魔術師,而是一個冷麵的劊子手。

水夜屏住呼吸,想將眼睛閉上不去看,卻身不由己瞪大了眼睛。於是,水夜眼睜睜地看到了此生所見最慘烈的一幕。

這慘烈的程度遠遠超過那個伊拉克人質被殺害的視頻,以及《妖手》。那個伊拉克人質被活生生切掉腦袋的場面雖然血腥而且真實,但畢竟只是電腦上一段不夠清晰的視頻。那個《妖手》雖然駭人,但畢竟是遠遠站在舞台之下觀看,並且水夜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個魔術是假的。

而此刻,當荊井手中的刀砍下來之後,樊冰的頭顱就像剛才那個假人道具一般落在了桌子上面。可是不同的是,那頭顱不是穩穩落下來,並且還眨著眼睛,帶著微笑,可以在桌面上小範圍地滑動。相反,那頭顱落在桌子上之後,在桌面上滾了幾滾,然後落在桌子前面的地板上,並且繼續滾動,一直滾到水夜的輪椅之下。

當時世界一片安靜,沒有人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反應過來。一切安靜得可怕,只有頭顱落在桌子上的聲音以及滾動的聲音以及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以及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當所有的人都反應過來之後,會議室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驚叫聲。伴隨著驚叫聲,樊冰那站在桌子後面的、已經沒有頭顱的身體邊向外噴薄著鮮血邊軟軟地倒了下去,「撲通」一聲摔在地板上。

荊井手中的刀「咣當」一聲落地,刀刃上一點觸目驚心的鮮血隨著刀子在空中划了一道鮮紅的血線。這是真正的鮮血,樊冰的鮮血。當荊井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飛馳的汽車撞飛一樣,眼前是黑的,身體是輕的,腦中的意識一片模糊。

47

樊冰的那顆頭顱不偏不斜正滾到水夜的輪椅下。當那顆頭顱掉下來的時候,水夜的眼球只是下意識地跟著那顆頭顱移動,渾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一切來得實在是太快了,誰都反應不過來,但都知道是出事了。魔術並不像事先料想的那樣發展,一切都超出了想像和承受範圍。

輪椅前那顆頭顱面朝上,五官栩栩如生,還保持著被砍前微笑的表情。後來,所有的人都相信,那一刻樊冰是沒有痛苦的。真的沒有痛苦嗎?也許只有慘死的樊冰自己知道了。可是他們還是這樣固執地去相信。

那顆頭顱被砍斷的刀口很平整,卻在斷口處向外噴著血。那血正噴到了水夜雪白的褲子之上。意識到這一點,水夜尖叫起來。房路這個時候已經反應過來,幾步躥上去,將那顆噴血的頭顱抱在懷裡。

頭顱上的那雙眼睛是睜著的。眼睛似乎在看著房路,空洞的,幽幽的,本沒有了生命,卻泛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光芒。

房路抱著那顆頭顱,猛然站起來,向荊井大喝:「怎麼回事?荊井!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房路原本離荊井很近,只有幾步之遙。但荊井卻感覺房路離自己很遠,像是隔了一個世界。如墜夢中的荊井在房路問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幾乎是咆哮的時候,才漸漸回過神來。但他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奔過來,接過房路懷中的頭顱,轉身向倒在地上的樊冰的身體上安。因為太激動,頭顱不但沒放回去,反而又滾向了別處。

荊井不再顧及樊冰的頭顱,轉身跑到桌子後面,用腳去踢那個開關。踢了幾下,卻是沒有任何反應。

荊井的動作讓因為極度驚嚇幾乎昏厥的水夜漸漸清醒了一些。她無意識地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這會兒突然亮了起來。這亮光讓水夜的身體一震。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用變調的聲音向房路說:「停電了,剛才是停電了!」

房路這時也明白過來。剛才刀往下砍落的瞬間,頭頂的水晶燈滅了,房間里暗了許多。可是因為難以接受的變故突現,誰也沒有意識到燈滅,更沒有意識到是停電了。

停電了,所以那電動的機關就停止了工作。機關沒有把樊冰的身體拉下去,所以荊井的刀便生生將樊冰的頭顱真的切下來了!

房路的心一陣痙攣。一直隱藏的危險便是這個:那一瞬間如果停電會是怎樣?

房路如同瘋了一般地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打得自己幾乎昏厥。那邊荊井卻是重新將樊冰的頭顱在身體上擺好,然後匍匐在樊冰的屍體上痛哭失聲。樊冰的血流了一地,越流越多,荊井、房路,包括水夜,身上都是鮮血。水夜想起樊冰前不久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