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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夜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的骨架都要散掉了。除了沉重的眼皮,身體的其他地方都不受自己支配,彷彿根本不是自己的身體。她想張開嘴發出些聲音來,乾裂的唇卻只是無聲地動了動。一連串問號像水泡一樣冒出來:我這是在哪兒?我怎麼了?我怎麼會睡這麼久?
魔術表演!糟了!我被荊井的劍刺中了!剛想到這裡,身體也極度地配合腦中的意識,疼痛開始自身體的各處刺激剛剛蘇醒的神經。
水夜忍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然後就看見房路的臉。
房路的臉色很不好,蠟黃,看起來很疲憊。他的臉離水夜的臉很近,他用很輕的聲音說:「水夜,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一天兩夜了。感覺怎麼樣?疼嗎?」
水夜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她長年一個人生活,很久沒有人用這樣關切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了,況且還是這個魔術團的總管。
房路趕緊用紙巾擦去水夜的眼淚,說:「水夜,你不要自責,我跟你說過了,不是你的錯。是我們對不起你……我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和藥品,保證你的傷在最短的時間裡痊癒,而且不會留下疤痕。只是讓你受苦了!你好好休息,什麼也別想,傷好了,希望你仍然能留在團里,我相信你會成為荊井最好的助手!」
水夜這個時候心中如海浪翻翻滾滾,卻是說不出一句話。淚光中,瞥見床頭一大束黃玫瑰,不由一怔。
醫生聽到動靜來看水夜的情況,見水夜醒了低聲叮囑了她幾句。水夜的傷主要在三處:左肩一處,是最重的,就是荊井直接刺傷的地方,還有背部一處,腰部一處。這兩處的傷不深,但傷口很長,每處都縫了十幾針。
所以儘管水夜一時失血過多,危及生命,但因為輸血及時加上用藥完善,只要好好休養,很快會痊癒的。
只是一時的疼痛是難免的。好在葯里有止疼的成分,水夜還能夠忍受。因為背部有傷,水夜是趴在床上的。房路親自給她餵了精心準備的湯汁,就像對待自己的愛人,或者妹妹,或者女兒一樣。儘管,這些人他都沒有。
房路去洗臉間刷碗的時候,水夜可以自由活動的右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黃玫瑰的那些花瓣。這個也是房路送來的嗎?他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呢?
胡思亂想之際,驀然看到花瓣里的那張紙片。水夜用手指捻住,拿到眼前。
水夜:
原諒我不能看著你醒來。盼望再見到你的時候,你能如往昔一般青春美麗。但我今生大概不會再見你了,因為我無臉見你。縱然你能夠原諒我,我也一輩子不能原諒我自己。
——荊井
荊井?竟然是荊井!看到字跡,彷彿想起了荊井在台上舞的那套劍術,雋美而飄逸。原來,荊井是來過的。縱然沒有看到自己醒來,可是,他還是關心自己的,就算只是因為自責,而且這自責看來很深。
水夜感動的同時,也微微一笑。荊井並不是一個足夠成熟的男人,在衝動的時候總會說一些不計後果的話。比如那一夜他因為房路要他們練舞而對著水夜大發雷霆。
水夜陷入深思。她覺得荊井不該是這個樣子。他應該智慧而理智,爽朗且快樂。潛意識裡,荊井原本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也許是文澈的死毀了這一切。
想到這裡,水夜心中一酸。緊接著這種酸楚感覺的,是詫異。那種在雲城大劇院海報前的感覺又重現了。只是,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一些,那是一種被入侵的感覺。
一顆心突然感覺一個人的入侵,毫無戒備。這種感覺讓她惶然失措,繼而是甜蜜和苦澀交織的滋味。
水夜還沒有來得及細細琢磨這種滋味,房路已經回來了。房路看到水夜手中的卡片,輕輕一笑說:「荊井這孩子……你別在意,我還等著你們成為最完美的搭檔呢……」
房路剛說到這裡,手機就響了。房路剛聽了幾句,臉色大變。這個一向處變不驚的漢子用變調的嗓音大叫:「怎麼會出這種事?!阿中不見了,我們接下來的演出怎麼辦?!」
房路叫喊了幾句,還是慢慢鎮定了下來。他開始低聲跟那邊的人交待什麼,一邊說一邊走出病房,留下困惑不安的水夜。
等幾分鐘後房路回來,水夜才得知是《妖手》里那個男助手失蹤了。怪不得房路著急成這副樣子。
房路抱歉地對水夜說:「水夜,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得趕緊趕回陽城處理。你這邊暫時沒了人手,委屈一會兒,陽城那邊很快會有人過來照顧你的。我已經交待了這裡的醫生、護士,她們也會給你最好的照料,你安心養傷就是,我處理好這件事就會來接你出院。」
水夜點頭:「房總,我沒事的。你快走吧,那邊的事要緊。」
水夜不敢問關於那個男助手的問題。她也是才知道那個穿橘衫的男助手名叫阿中。——也許阿中根本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他們這樣叫他而已。
房路又交待幾句就匆匆走了,走的時候眉頭緊鎖。
水夜在想,阿中怎麼會失蹤呢?會不會又是「死」在某個橋洞之下?這個人難道真的會反反覆復生生死死嗎?會有這麼匪夷所思嗎?這樣想的時候,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位漂亮的小護士進來給她打上吊針,然後靜靜坐在一旁,微笑地看著她問:「送花的是你男朋友吧?聽說是他用自己的血救了你。」
水夜大驚:「什麼?是他給我輸的血?」想到自己的血型太罕見,血庫沒血由荊井來獻血是可能的,但如果是這樣,那麼荊井就與自己的血型相同,也是罕見的X型了!
小護士說:「怎麼?你還不知道嗎?哦,是我說錯了吧,他也是這麼罕見的血型,應該是你的親哥哥吧。」
水夜對她一笑,不置可否,心頭卻是百感交集。
而她猛然想到的是:荊井是用自己的血來救她,卻不是用他那個「妖手」!水夜在舞台上的傷勢遠遠要輕於那個被劍「刺穿」胸部的橘衫男人,所以,如果荊井的「妖手」是真的,那麼他為什麼不用「妖手」來救她呢?
所以可以肯定,《妖手》的確是假的,自己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這就印證了「凡是魔術必是假的」這一公理。
但荊井又是怎麼令《妖手》以假亂真的呢?那個橘衫男人死而復生又是怎麼回事?
水夜正在胡思亂想之時,聽見敲門聲。
小護士立刻去開了。水夜聽到小護士問:「先生,請問你找誰?」
然後是一個似乎很熟的聲音:「我是水夜的朋友,姓董,來看望她。」
小護士回頭問:「水夜姐,你有個姓董的朋友嗎?他說來看你。」
水夜已經回過神來:「讓他進來。」
進來的果真是董淵!還是那副西部牛仔的打扮。水夜奇怪像他這樣的警官,整天化裝成這樣惹眼的形象到底是想讓人特別注意呢還是真的能達到不被人識破身份的目的。貌似前一種可能要大得多。
董淵跟水夜很親熱地打著招呼。小護士見他們真的很熟就放心地走出去,臨出門的時候交待董淵病人身體還很虛弱,探訪不要太久。液體滴完的時候,記得去叫她換藥。
董淵當然不會呆得太久。水夜奇怪董淵怎麼會這麼清楚這裡的情況,知道這會兒正是一個空當:房路剛走,來頂替的助手還沒來,水夜身邊恰好沒有魔術團的人。
董淵走到水夜面前,輕聲問:「傷得重嗎?」
水夜說:「我沒事,只是皮肉之傷,養養就好了。」
董淵說:「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我當時就在現場,你一受傷我就偷偷跟著你去了醫院,又偷偷跟你來到了這裡。我見那個魔術師和那個總管都走了,就忍不住來看看你。」
水夜說:「謝謝你惦記我。其實你更應該關心那個阿中。」
「阿中?你是說那個男助手?你有什麼線索了嗎?」
水夜說:「剛剛雲城那邊來消息說,阿中失蹤了。房路說很可能是劫持,所以趕回去了。」
董淵說:「這件事非同小可,不知道他們在玩什麼花樣。其實,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袁青朵是你的朋友嗎?」
水夜吃了一驚,嘴上卻很謹慎,沒有言語,只點點頭。
董淵說:「就在你們團在陽城大劇院的魔術表演前一天夜裡,她出了車禍,沒有搶救過來,死在醫院裡……」
「什麼?!」水夜按捺不住了,大叫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呻吟一聲,卻顧不了這些,急切地問,「死了?她怎麼會……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董淵說:「你別急,先聽我說。她被一輛賓士轎車撞上,人飛出去十幾米遠,送到醫院的時候就不行了。可是,可是……」說到這裡,董淵面色微變,眼中竟全是驚恐。
水夜直覺此事非同小可,也不敢問,緊張地等著董淵說下去。
董淵喘了口氣,繼續說:「袁青朵死後,屍體就送到了太平間。比較麻煩的是,車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