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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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夜在這個突然闖入房間的橘紅色襯衫男人面前,就像突然遇到惡狼的小羊,連一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那一瞬間,心跳暫停,呼吸暫停,思維暫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種狀態維持了多久,直到那個男人先開口。

「姑娘。」他的聲音像他的人一般粗重,聽起來有些蹩腳。這個男人在舞台上從來沒有說過話,只在利劍刺入胸膛的時候發出瘮人的慘叫。所以這應該是水夜第一次聽到橘紅色襯衫男人說話。

男人用粗重的聲音問:「你是誰?」

水夜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本能地反問:「你是誰?」

橘紅色襯衫男人其實看到水夜,驚愕程度絲毫不遜於她。但他畢竟原本是清醒的,所以反應比水夜迅速。他沒有理會水夜這個問題,而是問她:「這是幾號房間?」

水夜仍然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回答:「是……206房。」

橘紅色襯衫男人忽然用手重重地拍了拍腦袋,滿臉歉意地說:「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我走錯房間了。我剛才趁你們睡了,出去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走錯房間了。」他說著,一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轉回身問:「你是新來的?」

水夜知道他是走錯房間了之後,驚恐大減。她點頭:「是的。」

橘紅色襯衫男人看了看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止住,回過頭繼續往外走。

水夜突然從床上跳起來,用比剛才高了許多的聲調問他:「你住哪個房間?」

橘紅色襯衫男人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一樣,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並將門重重關上。

水夜想跑出去追他,但雙腿就像棉花一般無力。也許,是自己根本沒有勇氣。

她沒有想到魔術團讓她最忌憚的人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原本以為他會在陽城的魔術表演中才現身。他們一起來陽城的時候,根本不見他的蹤影。他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他住在哪個房間?他的行蹤不被人知道嗎?

水夜從剛才的驚駭轉為茫然。她再也睡不著了,起身倒了杯水。是純凈的白開水,溫熱的,去除身體里的躁動與不安。

她忽然想,也許明天可以趁陪樊冰去醫院的時候,從她的嘴裡了解一些隱情。

問題是樊冰會告訴自己嗎?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魔術團所有的人都在大餐廳吃飯。水夜留意了,人都在,唯獨缺了那個橘紅色襯衫男人。看來橘紅色襯衫男人真的就像魔術團的秘密武器一樣深藏不露。如果他昨天夜裡不是冒冒失失闖進水夜的房間,水夜一定不會相信他就藏匿在自己周圍!

她忽然想起他昨夜說的那句話:「我剛才趁你們睡了,出去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走錯房間了。」

他是趁著大家都睡了才出去的。他是因為某種原因自覺這樣,還是遵照著房路的意思,有意避開眾人?

他還可以出去買東西,說明這個男人對外並不封鎖,而是對內封鎖的。或者還有一種可能:他是瞞著房路出去的,「趁你們睡了」,這個「你們」,也是包括房路在內的。

可是是什麼樣的原因,連魔術團里的人都要避開呢?

水夜一直想著這件事,直到與樊冰坐上開往醫院的計程車。水夜看出樊冰心中的惶恐,用手握著她的手腕,全當安慰。計程車在十字路口遇到紅燈,水夜的思維也似汽車,在那一刻停滯了。她忽然問樊冰:「《妖手》那個魔術里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樊冰正想著心事,被水夜這麼一問,有點發愣。她奇怪地看著水夜,搖搖頭:「不知道。」

水夜看著樊冰的眼睛。那是一雙充滿魔力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晶瑩剔透。在舞台上,她以這樣的眼睛征服了觀眾,讓觀眾認為她是無辜的,繼而認為那些魔術都是真實的。那場完美的《美女分割》,將她的魅力展現十足。

水夜也有些被這雙眼睛征服了,以至於幾乎相信樊冰是真的不知道那名特殊助手的名字。水夜繼續問道:「那你知道他些什麼呢?」

樊冰繼續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她,卻是又搖搖頭:「我只知道他是個啞巴,別的什麼也不知道。房總不許他接近我們。」

水夜極為驚詫:「什麼?他是個啞巴?」

樊冰點頭:「對。我很少有機會能看到他,他也從來不講話。房總說他是個啞巴,聽不到,更不會說話。所以我們即使看到他,也不會跟他搭訕。」

水夜直覺樊冰沒有欺騙自己。她的耳邊響起了橘紅色襯衫男人昨晚對她說的話。他的聲音粗重,聽起來很蹩腳,看來是長時間裝啞巴,不習慣說話的緣故。而他昨晚應該確實走錯了房間,所以突然看到自己,在情緒緊張的情況下突然開口說話了。也許這是人在特定的狀態下的一種本能吧。

水夜又問:「他就住在陽城賓館嗎?」

樊冰點頭:「是的。但他從不出來,有人專門負責給他送飯。這個我了解一些,因為負責給他送飯的人,就是我的男朋友杜松。」

水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杜松其實水夜早就認識了。當時她在雲城大劇院暈倒之後,就是杜松負責將她送入醫院的。印象中,那是個成熟而穩重的男人,與那些毛頭小夥子有很大不同。但是,這樣的男人,往往城府會很深。關鍵的時候,可能靠不住。否則,此刻陪樊冰上醫院打胎的人就不是自己了。

樊冰說:「你看過《妖手》是嗎?你一定對這個魔術非常好奇,繼而對那個男人非常好奇。但是水夜,你聽我一句話,在魔術團里,好奇心是不能太強的,否則一定是壞事。這件事情是荊氏魔術團最大的秘密,知道真相的人可能只有魔術師荊井和他的道具師房路。其他的人不應該知道的,你明白嗎?」

樊冰說得誠懇,水夜連連點頭。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問樊冰這些情況也是試探,水夜知道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在她身上挖出有價值的信息。

可是水夜又不願錯失良機。她話題一轉,轉到了文澈身上。

提到文澈,樊冰毫不掩飾地嘆息著。她說:「文澈是個很單純很乖巧的女孩子,一門心思全在荊井身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房總對他們的事總是橫加阻攔,所以文澈很是苦惱。偶然她也會找我訴訴苦。但荊井對文澈非常好,常常當眾誇讚文澈,心中似乎也只有文澈一個人。所以我想他們一定會終成眷屬的。可是,誰會想到就在前幾天,在雲城演出的時候,文澈竟然在化妝間自殺了!這件事大家都很震驚,無法接受,特別是荊井。可是房總卻一直對外界封鎖消息,警告我們不要透露半點。」

水夜問:「你見過文澈的屍體嗎?」

樊冰點頭:「當時演出結束的時候,文澈本來應該上台與荊井跳一段華爾茲的。但是直到舞曲結束,文澈都沒有出現。我們急壞了,就去撞化妝間的門,發現文澈弔死在裡面……」說到這裡,樊冰的眼中充滿了哀傷和恐懼。哀傷是一定會有的,可是樊冰為什麼會恐懼呢?文澈究竟是不是自殺?難道……

這樣想著,水夜又問:「那文澈的屍體後來怎麼處理了?」

樊冰用驚駭的目光看了一眼水夜,全身一抖。然後她連連搖頭,嘴裡不停地說「不知道」。

她們一直在計程車上。說這些話的時候基本上都是耳語,以免被計程車司機聽到。而樊冰的這幾句「不知道」則提高了嗓門,引得計程車司機往後視鏡里看了她們幾眼。

水夜明白,這個時候,樊冰開始對自己有所隱瞞,或者說有所防備。如果她真的不知道的話,大可不必反應如此激烈。而水夜能夠感覺到樊冰掩飾不住的恐懼。也許她只是因為害怕而不敢說吧。

32

樊冰從婦科的手術室走出來的時候,如同換了一個人。她的臉色蒼白,滿臉汗水,一搖一晃走向水夜。

水夜急忙去攙扶她,看著她這副樣子心疼不已。水夜問:「怎麼樣,很痛嗎?」

樊冰緩緩搖了搖頭,雙目空洞。過了片刻,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再也不會理他了!我恨死他了!」

水夜同情地嘆息了一聲。女人總是在心靈或者身體上經受了創傷之後,才懂得應該保護自己。可是已經太晚了。

回到陽城賓館,已經接近午飯的時間。她們回房間時撞見了房路。房路察覺到樊冰的異樣問:「你怎麼了?」

水夜替她回答:「她病了,剛看過醫生,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樊冰虛弱地補充道:「房總,我不去吃午飯了。我想多睡會兒。」

房路皺了皺眉頭:「那明天晚上的演出你能行嗎?」

樊冰點頭:「沒問題的,我能夠挺得住。」

房路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水夜吃午飯時,趁去洗手間的工夫找了個服務員,給了她一些錢,要她悄悄煲一鍋烏雞湯送到房間。

樊冰喝完了烏雞湯,氣色才好了許多。水夜鬆了一口氣,交待她好好休息,然後回自己的房間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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