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搶劫了十三號國家銀行其實毫無懸念。銀行損失了十萬九千四百三十七元現鈔,再加上總價值一美元二十九美分的郵票。搶銀行的人叫莫特·多蘭,雖然年紀輕輕,卻是個公認的保險箱爆破專家,這次他又把保險箱中的東西席捲一空。其行蹤也毫無懸念,他現在被關在警察局的牢房裡。事實上在劫案發生後不到十二小時,他就被警方逮捕。警察找到他時,他並沒有抵抗;馬洛里探員審訊他時,他坦承了罪行,並且恭維警方破案神速,值得讚賞。他被捕的四五天後,這個案子引起了思考機器的注意,原因在於……噢,還是從頭說起吧。
儘管還不到三十歲,莫特·多蘭在警察局中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出道很早,警方有一長串關於他的犯罪紀錄。這次搶劫十三號國家銀行是他干過的最大,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案子。按照他原先的計畫,搶到錢後,他會戴上假髮假須,用化名和太太靜悄悄躲到某個不知名的小地方藏起來。可是俗話說「世事難料」,雖然搶銀行的過程非常順利,每一步都按照他的計畫進行,但百密一疏,他在劫案現場落下一個裝著硝化甘油的小罐子。警方據此找出購買人,因而逮捕了他。
多蘭和他的妻子住在一棟廉價的舊公寓里。警方獲知買炸藥人的外表如何時,已經知道要抓的人是誰了。四個便衣警察被派去監視那棟廉價公寓,當時多蘭夫婦都不在家,可是探員從屋裡的陳設看出他們應該會回來,因此就安排好位置監視。
多蘭還沒發覺自己在劫案現場犯下的錯誤,因此一點兒都沒疑心。黃昏時分,當他踏上公寓大門前的石階時,眼角突然瞥到有個人迅速藏進突出的門廊柱後,他一下就認出那個人是馬洛里探員手下的道寧探員。他在石階上停住腳步,捲起一根香煙,考慮了一下。也許他不該走進公寓,他該轉身跑過街角溜之大吉。可是這時他又看到另一個人正好站在他想溜走的方向,那是布蘭登探員。
多蘭又凝神考慮了一會兒,吸掉了半根香煙。他知道公寓有一扇通往小巷的後門,也許警察還沒派人去守住吧。他丟下香煙,若無其事地走入公寓,關上大門,輕巧地跑過骯髒、陰暗的走廊,猛地推開公寓後門,立刻後退將後門關上。他看到坎寧安探員就等在後門外面。
他想到屋頂。這棟公寓有四層樓高。他快步跑上四層樓梯,在快到屋頂前的半層樓梯時,停了下來。他聞到從上面飄來的一股廉價雪茄的氣味,再加上聽到沉重的足音從屋頂傳來,他知道上面也被警方守住了。多蘭垂頭喪氣地從樓梯緩緩走下,用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每一個出口都被堵住,大概是逃不掉了,要不了多久,那些警探就會闖進來。他想到他們可能是在等他的妻子回來。當然,他不願意束手就擒,必要時甚至可以殺掉一兩個警探,那樣一來,自己大概也會被擊斃。如果他不顧一切往外沖,後背一定會吃上一粒子彈。此外,多蘭自認是個犯罪藝術家,內心本就厭惡謀殺等等暴力行為,那對任何人都沒好處。那麼他要如何警告妻子伊莎貝爾呢?他擔心她會和他一樣踏入陷阱而不自知。可是她實在與他的一切犯罪行為都毫無關聯啊。突然,他的心思起了變化,起初希望妻子不要回來,現在反而怕她不會回來了。他迫切地需要見她一面。警方無法將她扯入他的犯罪行為中,也許會拘留她一陣,然後便會查出她是無辜的而釋放她。如果他在她回來之前被警方逮捕了,她就會身無分文,無法生活了。多蘭越想越擔心。他實在深愛著他的妻子,如果在監獄服刑期間能知道她生活無憂,他會安心多了。如果她現在就回家,他就有機會告訴她錢藏在哪裡。
接下來十多分鐘,多蘭考慮了各種可能性。留下一封信說錢藏在哪裡?不行。信件一定會落到警方手上。一個密碼?她解不開任何密碼,他了解自己的妻子。怎麼辦?怎麼辦?隨時都可能發出大聲撞門的聲音,那表示警方就要下手逮捕他了。他們知道他已經無處可逃了。他必須儘快想出辦法。多蘭深吸一口氣,開始卷一根香煙。他左手拿著一張白色的薄紙,右手舉著煙葉袋,突然有了主意。接下來的一個鐘頭里,沒有人來打擾他。最後,他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快速移動的腳步聲,然後有人重重地敲門。顯然,警方已經不願意再等下去了。當時多蘭正靠在縫紉機上,聽到敲門聲,立刻掏出手槍,丟到一旁,然後向門口走去。
「什麼人?」他問。
「開門,多蘭。」門外的人說。
「道寧,是你嗎?」多蘭問。
「是我。莫特,不要干傻事。我們這裡有三個人,坎寧安在小巷子守著後門,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多蘭遲疑了一下,只是那短暫的一瞬間。並不是後悔犯案,也不是怕被關入牢房,他只是遺憾被抓到而已。他對將來已經計畫了那麼久,可現在他的妻子即將心碎了。
他回頭瞟了一眼縫紉機,打開房門。警方對他可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三支手槍立刻就瞄準他的臉,多蘭馬上將雙手放在頭上。「噢,你們可以放下槍了,」他平靜地說,「我可不蠢。我的槍就在那邊的長沙發上。」
道寧探員親自搜過多蘭的身上後,示意其他人放下槍。「頭兒要見你,」他說,「就是搶劫十三號國家銀行的案子。」
「好。」多蘭說,慢慢地放下自己的雙手。
「嘿,莫特,」道寧探員討好地說,「如果你告訴我錢藏在什麼地方,可以省卻你我很多麻煩。」
「毫無疑問,的確可以省卻麻煩。」多蘭模稜兩可地說。
道寧探員看著他,搖搖頭。坎寧安探員也從小巷裡出來了,他和道寧兩人留在公寓里,由另外兩位警員押解多蘭回警察局。一到警察局,多蘭就被帶到馬洛里探員面前。他們倆因工作關係久已熟識了。多蘭坦白供出他如何計畫並實施搶劫的過程。馬洛里探員把腳擱在桌子上靜靜地聽著。多蘭說完之後,馬洛里把腳放下,傾身向前。
「錢藏在哪裡?」他問。
多蘭捲起一根香煙,許久沒作聲。「那是我的事。」最後他神情愉快地說。
「你最好坦白告訴我,」馬洛里探員堅持說,「反正遲早我們都會找到的,坦白說出可以省卻你我很多麻煩。」
「我和你賭一頂帽子,你找不到,」多蘭說,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亮光,「咱們公平地賭一把,我賭你永遠找不到那筆錢。」
「就這麼定了,」馬洛里探員回答,敏銳的目光直視犯人,他的犯人也毫無所懼地回望他。「錢是被你妻子拿走了嗎?」他問。
從這個問題看來,多蘭知道警方還沒逮捕他妻子。
「不是。」他回答。
「錢在你房間里嗎?」
「道寧和坎寧安兩人正在我的房間里搜索,」對方回答,「他們要是找到錢一定會向你報告的。」
屋裡沉默了好幾分鐘,警探和囚犯互相瞪視著。當犯人拒絕回答問題時,警方有幾種應付方法。首先是婉言相勸,其次是施計騙出真話,最後不得已就用嚴刑逼供。可是對多蘭這種老油條,頭兩種方式對他一點兒作用也沒有,而馬洛里探員又太驕傲而不屑使用第三種方法。
「目前的情況是,」末了多蘭開口了,「我搶了銀行,拿到錢,而你永遠也找不到錢。搶銀行是我一個人乾的,沒有共犯,我願意接受應有的懲罰。我妻子和這件事毫無瓜葛,她能證明這一點。這就是全部的實情,信不信由你。」
馬洛里探員的眼睛幾乎冒出火來。
「你必須告訴我錢藏在哪裡,」他厲聲說,「否則我——」
「最高刑期是二十年,」多蘭安詳地打斷對方的話,「你所能給我的最糟糕的處罰就是二十年。」馬洛里探員瞪著對方。
「此外,」多蘭繼續說,「即便在牢里我也不會寂寞無聊,我在那裡還有好多朋友呢。我去過幾次了。其中一個獄卒,我敢說是全世界最好的紙牌玩家。」
馬洛里探員知道這樣談不出結果,不管他如何憤慨地惡言謾罵、威脅、承諾、甜言蜜語、誘惑、咆哮,結果都一樣,多蘭默不作聲。最後馬洛里探員只好先把多蘭關回牢房。
幾分鐘之後,道寧和坎寧安回來了。一看到他們的臉色,馬洛里就知道沒有找到錢。
「你們知道錢藏在哪裡嗎?」他問。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鈔票沒在他家裡,」道寧冷冷地說,「他家中每一寸地我們都翻動過,每一件東西都撕開查過。錢就是不在那裡。他一定是在回家之前就藏在別的什麼地方了。」
「多派人手去查,」馬洛里探員指示,「還有,去把多蘭的太太帶來。我相信她大概與這個案子無關,不過讓我嚇唬她一下。說不定她會透露某些有用的消息。現在除了把錢找出來之外,也沒有其他的事。我要確保多蘭不會傳遞信息給其他人。」
「如果她還不知道錢的下落,」道寧說,「像多蘭這麼聰明的人,很可能使用某種謎語似的信件,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