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慘案

辦公室里的每件東西都寒酸破敗,包括老彼德·奧德維本人。他瘦小枯乾,彎腰駝背,面色蒼白如死屍,鷹鉤鼻,皮膚粗糙如羊皮紙,眼中露出貪婪狡猾的神色。就連屋子也是一樣慘,連窗帘都沒有,窗台上積滿灰塵;牆壁上油漆斑駁,一件裝飾品都沒有;地毯也是破舊不堪,底下的粗木頭都顯露出來。彼德·奧德維坐在一座老式拉蓋書桌前的轉椅上,而他的秘書沃波爾,坐在對面一張放著打字機的破舊桌子前。沃波爾穿著幾乎和他老闆一樣寒酸,只是年輕多了。

彼德·奧德維在金融界中是個出名的放高利貸的人,手中隨時有成百萬的款項供人借貸。人們一方面稱讚他有準確敏銳的判斷力,另一方面也不齒他強取豪奪的手段。一次股市大跌,就連美國的頭號富翁約翰·莫頓先生也不得不貓在彼德·奧德維破舊的辦公室里,等了好幾個鐘頭,向他求借幾百萬現金,以解燃眉之急。彼德·奧德維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敲竹杠的大好機會,不但要求價值相當於貸款金額五倍的物品作抵押,而且還要對方付出驚人的高利息。

現在兩人收拾停當,準備好開始一天的工作。彼德·奧德維先看了兩三封打開後放在桌上的信,然後拿起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用鉛筆潦草寫就的五個字:

一百萬美元!

通常像這種字句只會讓他乾枯的嘴唇咧開,微笑一下,有如一塊精緻的點心滾過舌頭一樣愉快;可是現在他只是獃獃地瞪著,好像無法理解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最後,他轉身面對秘書沃波爾。「這是什麼東西?」他慍怒地說,聲音乾枯刺耳。「我不知道,」秘書回答,「我在今天早上的郵件中看到的,指明寄給你。」彼德·奧德維把卡片撕碎,丟進桌旁的舊廢紙簍里,回到他那天生的、最擅長的賺錢事務上。第二天早上,同樣的卡片又送過來了,上面也是同樣的五個字:

一百萬美元!

憤怒的百萬富翁把椅子轉了一圈,衝到沃波爾面前,後者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

「和昨天的信一樣,用同一種方式寄來的,先生,」衣衫襤褸的小個子秘書遲疑地說,「放在一個空白的信封里。信封還留著,如果你想看的話。」

「把它撕碎!」彼德·奧德維厲聲說。整張卡片連同信封都被撕成碎片,丟進紙簍里。彼德·奧德維獃獃地坐著,失神地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慢慢地,天空變成了怒潮洶湧的大海,巨大的海浪朝一艘窄小的救生艇壓下來,艇上趴著三個人。他看到脆弱的救生艇被巨浪捲起,升到令人眩暈的巨浪尖端;下一瞬間,救生艇又被壓至令人窒息的浪底,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救生艇似乎已被海浪激起的層層泡沫所淹沒。彼德·奧德維顫抖了一下,閉上雙眼。

第三天早上,同樣的卡片,就像個不祥的預兆似的,又出現了:

一百萬美元!

彼德·奧德維咆哮著暴跳如雷,神經質地用雞爪般的手指翻轉著那張白色卡片。沃波爾嚇了一跳,也站起身來,好像狗受到威脅時防禦性地露出自己的黃牙,警惕地盯著他的老闆。

「打電話給布萊克公司,」老先生命令,「讓他們立刻派一個私家偵探過來。」應召而來的是一位面貌和藹、神態懶散的年輕人,名叫弗萊格森。他用懷疑的眼光掃了那張鬆鬆散散的椅子一眼,小心地坐下來。「找出送這封信的傢伙,不管是男是女。」

彼德·奧德維將卡片連同信封一起擲到桌子上。弗萊格森拿起來,慢吞吞地仔細檢查。從筆跡上看,寫信的顯然是個男人,大概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信封上的郵戳表明是前一天晚上從貝克灣寄出的。信封和信紙都沒有任何特徵。

「一百萬美元!」弗萊格森念著,「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百萬富翁回答。

「你猜是什麼意思?」

「我猜不出,除非是有人惡作劇,或是想勒索。我已經收到三封了,就在過去的三天里,每天早上一封。」

弗萊格森再次慢吞吞地將卡片放回信封里,然後把信封放到自己的口袋中。接著他不經意地望了沃波爾一眼。沃波爾正緊張地看著兩人談話,發現弗萊格森在注意他,趕緊把視線移開,繼續忙自己的事。

「你能想出大概是什麼人送來的嗎?」弗萊格森問彼德·奧德維,可眼睛仍然不時往沃波爾的方向望去。「不知道。」彼德·奧德維回答得斬釘截鐵,但有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猶豫。「為什麼,」探員面對著彼德·奧德維,好奇地說,「為什麼你認為可能是勒索?是不是有什麼人知道你過去的什麼問題……」老人布滿皺紋的臉抽搐了幾下,沉默不語。接著他貪婪的眼睛再次冒出火花,手指緊緊抓住椅子上的扶手。「勒索者不一定要有什麼理由,」他突然暴怒起來,「那些信一定有什麼意圖,找出是誰送來的。」

弗萊格森站了起來,掏出手套。

「找出來之後呢?」他問。

「找出來就行了,」他簡慢地說,「找出這個傢伙,告訴我。」

「你的意思是不去管這個傢伙的動機如何,你只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狂風暴雨衝擊著廣闊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隻狹小的救生艇在波濤中苦苦掙扎,艇上有三個人趴著……

第四天早上,自從彼德·奧德維一走入辦公室,沃波爾狡猾的眼睛就一直緊跟在老闆的背後。彼德·奧德維顯然非常惶恐不安,蒼白的嘴唇緊閉著。他的舉動有點兒遲疑,似乎是害怕查看今早的郵件似的。還好沒看到第四封恐嚇信。沃波爾聽到老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早上十點鐘,一封電報來了。彼德·奧德維打開一看:

一百萬美元!

三小時後,當他在餐館裡坐在他固定的座位上進餐時,他拿起餐巾,一張白色卡片掉了出來:

一百萬美元!

兩小時後,一個孩童吹著口哨走進辦公室,將一封信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知道裡面寫的是:

一百萬美元!

晚上八點,彼德·奧德維在自己破舊的公寓中,家裡只有一位僕人。

這時電話鈴響了。「幹什麼?」他粗魯地問。

「一百萬美元。」電話里的聲音緩慢、清楚。

「你是誰?」

「一百萬美元。」這次的聲音較為模糊,有如迴音似的。

弗萊格森再次被召喚。他走入裝飾簡陋的房間,看到老百萬富翁縮在搖椅上發抖,好像被什麼致命的恐懼籠罩著。彼德·奧德維結結巴巴地將整日的經過說給年輕人聽。弗萊格森靜靜地聽著,一言未發。

等彼德說完,他便扭頭走了。第二天是星期天,弗萊格森一大早就過來。他看到老人坐在沙發上,形容枯槁,疲憊不堪,只有眼睛裡閃著急切的光芒。「沒有什麼明確的結果,」年輕的偵探開門見山地彙報,「我們連那個傢伙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可是那份電報……一定是有人發出的,」彼德·奧德維啞聲問,「還有那個男孩送來的信……」

「那份電報放在一個信封中,信封內有必要的指示和需用的款項,塞入劍橋附近的電報局櫃檯里,」偵探耐心地對他解釋,「那是周五晚上的事,電報在周六早上送到你手上。那個送信的男孩是個街上的頑童,有人給他幾塊錢讓他送這封信到你辦公室去,他早就忘了是誰讓他做的了。你昨晚接到的電話是從布魯克街附近的公用電話打來的,成百上千的過路人都有可能使用那部電話。」

第二天早上,彼德·奧德維沒有到辦公室去,這是數年來的頭一次。他只送了一張字條給他的秘書:「今晚八時,將辦公室中的重要信件送到我的公寓來。來時順便幫我買一把上好的左輪手槍和子彈。」

在這一天中,彼德·奧德維兩次召來他的家庭醫生安德森大夫。

頭一次只是有點兒頭暈,但下午那次,彼德·奧德維可是完全昏過去了。安德森大夫迅速診斷出問題所在。

「神經緊張,」他說,「工作過度,沒得到休息。」

「可是,大夫,我沒有時間休息!」老百萬富翁咕噥著,「我的那些事業需要……」

「時間!」安德森大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已經七十歲了,也有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身家。你該做的是,如果你還想享受你的財富的話,去好好地度一次假,最好是一次長長的郵輪旅行,環球旅行更好。」

「不,不,不!」彼德·奧德維幾乎是在哀號。他那邪惡的臉色,從暗淡轉為灰白,極度的恐怖感攫住了他……狂風暴雨衝擊著廣闊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隻狹小的救生艇在波濤中苦苦掙扎,艇上有三個人趴著……

「不,不,不!」他喃喃地說,雞爪似的手指死命地攥住安德森大夫的胳膊,「我害怕,我害怕!」

當天晚上,一顆子彈終於切斷了連接著利欲熏心的心靈與乾枯的軀體之間的細線。沃波爾準時在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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