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如古老鍊金術士使用的實驗室,光線微暗,陰影幢幢,瀰漫著化學藥品刺鼻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一盞附有反射鏡的強力電燈,所有的光都集中照在一張散放著實驗儀器的長桌上。一個身材有如孩童般矮小的瘦削老人彎腰趴在桌上。他頭上一團雜亂如茅草的頭髮從圓蓋般的額頭往後梳,使頭部的比例更顯龐大。他的眼珠是淡藍色的,戴著厚眼鏡片的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細線,乾癟、沒留鬍鬚的臉顏色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纖長的手指在強光照射下,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
門打開了,一位老婦人托著盤子站在門口。「先生,咖啡和卷餅來了,」她說,「你該吃些東西了,先生。」
「放下吧。」小個子繼續他的工作,簡短地說。
「先生,如果你問我的話,」老婦人說,「我得說你該休息了。」
「嘖,嘖!馬莎!」小個子抗議道,「我才剛開始工作。」
「從星期天下午四點起,」馬莎說,「你就一直站在那兒。」
「現在是什麼時候?」
「星期二早上十點,先生。」
「老天!老天!」
「你沒睡覺,」馬莎抱怨說,「吃得也很少……」
「馬莎,不要煩我,」小個子說,「去做自己的事。」
「可是,先生,你不能繼續……」
「好吧,」主人像小孩般順從地說,「你說現在是星期二早上?等星期三中午再叫我。」
馬莎聳聳肩走開。幾個鐘頭過去了,咖啡和卷餅仍然放著,也涼透了。小個子眯著眼睛專心工作,對周圍的事物一點都不在意,那茅草堆般的大腦袋根本不知道疲勞謂何物。
這就是舉世聞名的科學家、邏輯學家奧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人稱「思考機器」。他和記者好友哈欽森·哈奇,聯手偵破了許多神秘的罪案。
門又打開了,馬莎走進來。
「馬莎,」科學家火冒三丈地說,「如果你再拿咖啡來,我可要請你出門了。」
「不是咖啡,」她回答,「是……」
「不要告訴我現在是星期三中午了?」
「這是名片,先生。有兩位紳士……」
「我不見他們。」
思考機器說話時,仍然全神貫注在工作上,連眼睛都沒抬一下。馬莎將名片放在長桌上,科學家瞄了一眼,名片上寫著:馮·哈茨菲爾德男爵。
「先生,他說是非常重要的事。」馬莎解釋說。「去問他是什麼人?有什麼事?」馬莎帶來了出乎意料的消息,使得思考機器停下工作,站直身子。
「先生,他說,」馬莎報告,「他是德意志帝國派駐美國的大使。」
「馬上請他進來。」
兩位紳士走進來,一位是衣著光鮮、彬彬有禮的馮·哈茨菲爾德男爵,他是外交界的知名人士;另一位較矮,身材粗壯,留有鬍鬚,古銅色皮膚。兩人一見到身材瘦小的科學家,表情一怔。
「凡杜森先生,我們前來拜訪,為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馮·哈茨菲爾德男爵說,神態溫文爾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在科學界的非凡成就,我們也知道你有時候會參與解開神秘犯罪案件的事——」
「請直接說明來意,」思考機器唐突地打斷對方的話,「如果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幹什麼的,就不會來這裡了。你有什麼事?這位先生是誰?」
「對不起,」大使說,對主人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還不太習慣。「這位是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皇家海軍地中海艦隊的統帥,他的旗艦弗里德里希·格羅塞號來此作友好訪問,正停泊在波士頓港。」
海軍上將禮貌地彎腰致意,看到思考機器伸出手來示意請坐,兩位訪客就坐了下來。思考機器自己也在寬大舒適的椅子坐下,大腦袋略向後仰,斜眼上翻,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等待對方開口。
「我旗艦上的一名軍官失蹤了,」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說。他的英語發音字正腔圓,可是有股勉強壓抑的焦慮,「他在午夜時分回到自己的卧室,第二天早上七點就不見了。他門外的警衛被氯仿迷昏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門外的警衛?」思考機器問,「為什麼?」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對這個問題似乎感到很為難,抬頭望著馮·哈茨菲爾德男爵。「有關船上的紀律問題。」外交官含糊地說。
「他被逮捕了嗎?」
「噢,沒有!」海軍上將很快地回答。
「你夜間有警衛站在門外嗎?」
「沒有。」
「其他船上的軍官呢?」
「沒有。」
「請繼續說。」
「其他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上將古銅色的臉上有些迷惑、焦慮,甚至悲傷的神情。「這位軍官的床有人睡過,室內沒有打鬥的跡象。看起來就像是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間似的。他沒留下字條,一點蹤跡或線索都沒有。從他進入自己的卧室關上門之後,就沒有人見過他了,包括警衛在內。甲板上有成打的哨兵和守夜者,沒有人見到或聽到任何不尋常的事。他不在船上,我們從龍骨到信號桁 都找遍了;他也沒有搭乘艦邊的小艇離開,每艘小艇都在。他並不是個游泳好手,不可能從船上游到岸上去。」
「你說警衛受到氯仿攻擊,」思考機器說,「他怎麼樣了?你怎麼知道是氯仿?」
「從氣味上判斷的,」海軍上將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進入軍官套間前,必須……」
「你說的是套房?」
「不錯,他的卧室不止一個房間。」
「我明白了,請繼續。」
「必須經過一個接待室,警衛就睡在那裡。他說他在午夜一點才睡,第二天早上被發現時,已經昏迷不醒,而軍官也不見了。」他暫停了一下,繼續說,「這位警衛是個誠實的人,已經跟隨那位軍官很多年了。」
思考機器的眼睛幾乎全閉起來,默不作聲地坐了好幾分鐘,寬廣的額頭上出現蛛網狀的皺紋。「沒有報警?」他說。
「沒有。」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看起來有點震驚。
「為什麼?」
「因為,」馮·哈茨菲爾德男爵回答,「當我在華盛頓接到這個消息時,我們決定不向警方報案。這是件需要小心處理的事,絕不能讓警方有絲毫疑心。」
思考機器點點頭。「貴國的特工人員呢?」
「那個部門從一開始就在調查了,」外交官回答,「大使館派出六個人在處理這件事。凡杜森先生,你必須明白,這位軍官失蹤的事,一點兒都不能泄露給外界知道,否則將是一場大災難。我不能再多說了。」
「也許,」思考機器有意地說,「也許他叛逃了?」
「我願意用我的生命擔保他的忠誠。」海軍上將鄭重其事地說。「也許他自殺了?」
海軍上將和外交官交換了眼色,顯然他們已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可是卻不敢承認。
「不可能!」外交官搖頭說。「沒有不可能的事,」
思考機器不快地說,「我最討厭這句話。」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位軍官什麼時候失蹤的?」科學家問。
「上星期二,快一個星期了。」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說。
「這期間,你們沒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嗎?」
「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說,「有任何消息都好,就算只能知道他是生是死都行。」
「他叫什麼名字?」
「利奧波德·馮·辛格中尉。」
思考機器這才垂下眼睛仔細觀察兩位訪客,兩人都是面色凝重、焦慮不安。知道科學家在打量他們,外交官努力保持冷靜,海軍上將則無法掩飾自己的憂慮。
「我要問的是,」思考機器又恢複斜眼向上望的樣子,「他真正的名字。」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的臉突然漲紅,好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正想站起來,看到外交官給他一個眼色,又坐下來。「這就是他的真正名字,」他清晰地說,「利奧波德·馮·辛格中尉。」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思考機器慢慢地說,「你向皇帝陛下報告利奧波德·馮·辛格中尉失蹤的消息了嗎?」
也許思考機器早已料到問出這句話的效果了,他根本沒看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臉色變白、大叫一聲跳起來的樣子;馮·哈茨菲爾德男爵仍然坐著,只是臉上露出欽佩的神情。
「我們還沒向皇帝陛下報告,」他冷靜地說,「我們認為還沒到上報的時候,除非是我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方法。」
「事實是,」科學家說,「德意志帝國的唯一繼承人,奧托·路德維希王子,被人從弗里德里希·格羅塞號戰艦的皇家套房中綁走了,對嗎?」其他兩人都默不作聲。突然,海軍上將豪森·奧比耶雙手掩面,寬大的肩膀不住地抽動起來;馮·哈茨菲爾德男爵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