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殺人法

在思考機器經手的案件中,大概沒有像尊貴的瓦奧萊特·丹伯利小姐之死一案,更需要他絞盡腦汁、運用豐富的科學知識和靈敏的分析能力的了。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舉世聞名的邏輯學家,他的名言「邏輯萬能」在偵破這件撲朔迷離的謀殺案的過程中,再一次得到證明。丹伯利小姐是已故的英國爵士杜瓦爾·丹伯利的獨生女,也是唯一的財產繼承人,家住利明頓鎮 。

丹伯利小姐在畢肯街上一個家庭旅館租了一間大套房作為臨時住所。五月四日星期四,早上約十一點鐘時,她被發現死在客廳中。當時她身著華麗的長禮服,和前一天晚上去歌劇院時穿的一樣。大理石般潔白無瑕的前胸和手腕上,都佩戴著閃亮的珠寶。她的臉色如窒息而死一樣呈暗紫色,面部露出難以名狀的恐懼表情。張開的嘴唇有輕微挫傷的痕迹,似乎被人輕輕打過似的。左臉頰上有一個細小的、沒有出血的傷口。地板上靠近她雙腳的地方,有個打破了的高腳酒杯。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室內傢具整齊有序,沒有掙扎過的痕迹。她被發現時,已經死去好幾個小時了。當時負責調查此案的馬洛里探員看到這種情形,很快就判定死因是服毒自殺。他認為丹伯利小姐將毒藥倒在高腳酒杯中,一飲而盡,而後倒地而死,就是這麼簡單明了!可是她的臉色為什麼會呈現暗紫色?那可能是服下某種毒藥的副作用。她會不會是被勒死的呢?呸!呸!怎麼可能?脖子上一點兒指痕或其他任何痕迹都沒有。自殺,一定不會錯。屍體解剖時會查出她用的是哪一種毒藥。

他並沒有忘記問其他問題,而且也都得到了相應的回答。丹伯利小姐一個人住嗎?不,西西莉亞·蒙哥馬利太太和她住在一起,充當她的監護人。這位太太在哪裡?她昨天去了康克德市拜訪朋友,旅館經理已經打電報請她回來。其他僕人呢?沒有,她預訂了旅館的全套服務。最後一個見到丹伯利小姐活著的人是誰?昨晚她從歌劇院回來時大約十一點半,電梯管理員見過她。她是一個人回來的嗎?不,她和查爾斯·梅雷迪斯教授一起回來的,他送她到電梯前便離開了。

「她是怎麼認識梅雷迪斯教授的?」馬洛里探員問,「他們是朋友?是親戚?」

「我不知道,」旅館經理說,「她在本地認識很多人。雖然這次她只待了兩個月,可是三年前,她在這兒住了半年呢。」

「她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來本市嗎?談生意?旅遊?或者只是來訪友?」

「我想是訪友吧。」

前門被推開了,一位行動敏捷、衣著入時的中年人快步走入,徑直走到前台。

「請你打電話給丹伯利小姐,問她是否願意與赫伯特·威林先生在鄉村俱樂部共進午餐?」他問著,「告訴她我在樓下,汽車就等在外面。」

一聽到丹伯利小姐的名字,馬洛里探員和旅館經理兩人都轉過頭來。前台服務員獃獃地望著馬洛里探員,威林先生不耐煩地用手指輕敲櫃檯。

「怎麼了?」他問,「你睡著了嗎?」

「早安,威林先生。」馬洛里探員向他致意。

「你好,馬洛里探員,」威林先生轉過身來,「你來這兒幹什麼?」

「你還不知道丹伯利小姐已經……」探員停頓了一下,「死了?」

「死了!」威林先生倒抽一口氣。「死了!」他不相信似的重複了一遍。「你說什麼?」他抓住馬洛里探員的胳膊搖著,「丹伯利小姐已經……」

「死了,」馬洛里探員鄭重其事地說,「很可能是自殺。兩小時前,死在她的房間里。」

威林先生死死地盯著他足足有半分鐘,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似的。接著,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住頭。當他抬起頭來時,臉上露出深切哀傷的表情。

「都是我的錯,」他直率地說,「我覺得自己像個殺人犯。昨天,我告訴了她一個壞消息,但我真沒想到她竟會……」他說不下去了。「壞消息?」馬洛里探員催促對方繼續往下講。「我在幫她處理一些法律上的問題。」威林先生解釋道,「她在英國有一大片房產想出售,可是交易沒有成功。我——我真不該把壞消息告訴她的。不過今天早上,另一個先前沒意料到的人有意開價,我來這兒就是要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的。」他看著馬洛里探員的臉,許久都沒再說話。「我覺得是我殺了她。」他再度開口時說。

「可是我不明白,僅僅是沒做成房產交易……」馬洛里探員說,「何況她那麼富有,不是嗎?僅僅這一個交易沒做成有什麼關係呢?」

「她是富有,但沒什麼房產。」律師解釋,「她名下所持有的財產結構非常複雜。雖然有許多珠寶和其他值錢的東西,但其實她過著相當簡樸的生活,因為她需要大筆現金,所以對這宗房產交易的期望很高。總之,讓你明白這些事我大概得講上一個鐘頭。她是怎麼死的?」

馬洛里探員將他所知道的事說給律師聽,之後兩人一起搭律師的車到大學去找梅雷迪斯教授。這次拜訪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新信息,梅雷迪斯教授聽到消息時似乎非常震驚,他說他第一次和丹伯利小姐見面是在幾周之前,因為兩人都愛好音樂,所以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他陪伴丹伯利小姐去歌劇院已有五六次了。

「自殺!」當他們離開時,馬洛里探員宣稱,「顯然是服毒自殺。」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發現事實與他的推測不同。法醫做屍體解剖時,找不出一絲服過毒藥的證據,屍體內和破碎的高腳酒杯中都沒有毒素。心臟大小正常,如果毒藥是通過口服或呼吸道進入體內的,解剖檢驗時會發現有心臟腫大或緊縮的現象,但是這兩種情況都沒有出現。「那麼,毒藥是從她面頰上的小傷口進入的。」馬洛里探員堅持地說,「可能毒藥不是通過口服或吸入,而是從那個小傷口注射進入血液循環的。」

「不可能,」其中一位法醫說,「就算是從傷口注射進入,也會引起心臟腫大或緊縮。」

「噢,也有可能不會。」馬洛里探員強辯著。

「此外,」那位法醫說,「那個小傷口沒有流血,是在死後才造成的。」他顯然是被死因不明困擾得愁容滿面,「實在沒有理由可以說明為什麼會有那個傷口。其實那個傷口看起來像是個小洞,從外刺透面頰,也許是一根大號的帽針造成的。」

馬洛里探員瞪著對方。如果那個傷口是死後才有的,丹伯利小姐當然不會自己刺,因為她已經死了,而且也不是搶劫殺人,她所有的珠寶都沒被動過。「刺透面頰!」他茫然地重複了一遍,「老天!如果不是毒藥,她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位法醫說,「死因是肺中沒有空氣。」

「沒有空氣?哼,講得很清楚嘛。」馬洛里探員輕蔑地笑著說,「你的意思是說,她是被勒死或噎死的?」

「不,正如我所說,」對方回答,「她不是被勒死的,因為脖子上沒有勒痕;她也不是噎死的,她的氣道暢通得很。準確地說,她是因為肺中缺乏空氣而死的。」

馬洛里探員無言地怒視著眼前的一群法醫。這群庸醫!「讓我們把話講清楚,」末了他說,「丹伯利小姐不是因自然因素而死的?」

「不是!」對方斷言說。「她不是被毒死?勒死?射死?刺死?被卡車壓死?炸藥炸死?騾子踢死?當然也不是,」他下結論似的說,「從飛機上摔死的?」

「不是。」

「換句話說,她只是不想活了?」

「似乎如此。」說話的法醫承認。為了想將自己的意思表示得更明確些,他接著說:「你聽說過老祖母的傳說吧,說黑貓能吞掉熟睡中嬰兒的氣息。丹伯利小姐的死和這個有點像,好像是某種大型動物或什麼東西將……」他突然停口。

馬洛里探員是個能幹的人,也許是警察局整個犯罪偵查組中最能幹的人,可是河邊的一朵報春花對他來說,就是一朵報春花,沒什麼其他意義。他沒有想像力,像他這類穿著十一碼皮鞋、戴著六號帽子的探員大多都是這樣。所以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丹伯利小姐死了,被一種神秘、可怕的方法謀殺了。吸血鬼是不是用這種方法呢?他顫抖了一下。

「一般的吸血鬼,」三個法醫中最年輕的一個說,好像讀出了馬洛里探員的心思似的,「通常都會在頸部留下一個小傷口,而且……」馬洛里探員沒聽完剩下的話。他猛地轉身,離開了法醫室。周一早上,一個住在大西洋街,名叫亨利·薩姆納的碼頭工人,被發現死在自己骯髒的房子里。死者臉呈暗紫色,就像被勒死的人的臉色一樣,並露出難以名狀的恐怖表情。張開的嘴唇有輕微挫傷的痕迹,好像被人輕輕打過似的:左頰上有小小的、沒有流血的傷口。他腳邊的地板上,有個打破了的玻璃杯。

還是那位個子高瘦、討人喜歡的記者哈欽森·哈奇先生,要向思考機器求教這兩宗神秘的命案。科學家的女僕馬莎開門讓他進去,他徑直走進實驗室。當他推門走入時,科學家正不耐煩地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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