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羅切維爾先生靠他的聰明機智過活,而且因為他的確相當機靈,所以他生活得很舒適。不過,首先要聲明的是,他的本名並不叫聖·羅切維爾先生。他生於瓊斯鎮,受洗時的教名是詹姆斯·阿洛伊休斯,教名吉米。他的第一個工作是當街頭扒手。不過他的聰明機智很快就使身份更上一層樓,諸如闖空門、盜竊等等工作,而且還在繼續提升。當我們看到他時,他是個紳士大盜,以有許多不同化名著稱。
比方說,在美國中西部地區,警方將他當做威廉·范德懷德,花了大量的心血和人力尋找他。警方對他的描述是:年輕、戴厚片眼鏡、沒有鬍鬚、有一頭金黃色的長髮、說著一口蹩腳英語,像個藝術家。
而在紐約市,警方則將他當做休伯特·蒙哥馬利·韋德先生,一個沉溺於紙牌遊戲、專開空頭支票的傢伙。警方認為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頭蓬鬆的頭髮、鐵灰色的鬍鬚,臉色非常蒼白。現在,在我們眼前的他,看起來約三十歲,身材瘦削雅緻,儀態高貴。整齊的棕色短髮,細心上蠟的短髭,幾乎像是歐洲的貴族,甚至連他說話時,也略帶歐洲口音。
在六月一個氣候宜人的清晨,聖·羅切維爾先生微笑著在廣闊的艾德威莊園中散步。他對這個世界實在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當然,他該承認,在第一次下手時,他並沒拿到他的居處女主人沃德洛·布朗太太那串絕美的鑽石項鏈。不過,這也算不上是什麼丟臉的失手,沒有什麼不愉快的後果,沒有人注意到他,連一絲懷疑也沒有。也許他是稍微急躁了一點。畢竟他還要在此逗留好幾個星期呢。他大可好好地享受這座莊園提供的各種活動:汽車、馬匹、網球、高爾夫等。另外,不要忘了滿屋子的迷人女郎以及好幾個愚蠢的撲克牌友。這些牌友堅持玩牌時要用高額賭注。紙牌遊戲?這可是聖·羅切維爾先生的拿手好戲。
沉思在這些愉快事物中,聖·羅切維爾先生坐在一張可以眺望著玫瑰花園、被樹籬陰影遮住的椅子上,燃起一根香煙,看著三隻好似身披黑絲絨裝的鳥兒在他眼前嬉戲。有時它們旋轉著往上沖、再沖,在碧空中只能看到一個斑點,然後筆直地全速向下俯衝,直到快接近地面時,突然一展雙翅,優雅地停在空中;有時雙翼一動不動地在空中飄浮、盤旋;有時像弓箭般突地從花園一端衝到另一端,在空中編織出奇特的花樣。「萊特兄弟應該到這兒來,向這些鳥學習學習。」聖·羅切維爾先生懶散地想著。
一陣奇怪的口哨聲從他身後房子的方向傳來。三隻黑鳥一起俯衝而下,消失在樹籬之後。聖·羅切維爾先生好奇地從濃密的樹籬中望出去。在房子二樓的陽台上站著一個女孩,兩肩上各棲息著一隻黑鳥,另一隻站在她手上。
「哇,好傢夥!」聖·羅切維爾先生讚歎地說。
當他注視時,女孩往空中拋出了什麼東西,三隻鳥立刻飛起在空中抓住,然後飛回原先的位置。他神魂顛倒地看著女孩表演了好多次。原來就是她,他聽說過有人稱這個女孩為寒鴉女郎,昨晚她到達莊園時已經讓他看花了眼。玩橋牌時,有人介紹了她。一位迷人、有趣的小姐,有著大而無邪的眼睛以及瑪瑙似的膚色,偶爾會發出輕快的笑聲。
她的名字?對了,費耶韋瑟。德魯西拉·費耶韋瑟小姐。
聖·羅切維爾先生走出樹籬,費耶韋瑟小姐對他微笑了一下,擲出一小片東西到他腳下。三隻鳥有如巨型的黑色飛彈向他衝來,抓起東西又回到陽台上。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她笑了。
「它們不會傷著你,真的,」她用嘲弄的口氣說,「我把它們馴服了。你看好。」
她拿起一片麵包,向空中丟去,黑鳥強壯的雙翅開始顫動。
「不,」她發出命令。麵包掉在聖·羅切維爾先生的腳下。沒有一隻鳥飛起。
「撿起來用左手拿著,」她指示道。吃驚的年輕人照做了。
「將右手伸出,不要動。」他也照做了。
「閃電,去!」
一聽到這個命令,三隻鳥中最大的一隻,從女郎的左肩飛起,尖叫一聲,向聖·羅切維爾先生猛衝過來。一下子,巨大的鳥翼碰到他的右耳,黑鳥的爪子緊抓著他的右手站住,他發現自己跟大鳥面對面互相瞪視。珠子般固定不動的鳥眼,黝亮、蛇般的長頸上連著微微傾斜的大頭,再加上堅硬的腳爪,這個大鳥帶著一種殘忍的邪惡氣息。
還有那強壯、尖銳的鳥嘴,足以撕裂、割斷、破壞任何東西。
聖·羅切維爾先生戰慄著。他身上的血液好像凝結成冰。看到這個雅緻秀麗、膚色粉紅的女郎跟那些模樣陰沉邪惡的有翼怪物在一起,這實在是怪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閃電神態嚴肅地抓起他左手上的麵包,飛回它的女主人的肩膀上。
聖·羅切維爾先生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些寒鴉是我的寵物,」她溫柔親切地說,「看它們多美呵。它們名叫閃電、傑克和吉爾。」
「真是不同凡響的寵物,小姐,」聖·羅切維爾先生莊重地說,「你怎麼會想到飼養這種寵物呢?」
「為什麼不呢?它們跟著我已經很久了。閃電的年紀最大,而且幾乎跟我祖父一樣非常聰明。我想它至少有六十歲。在我出生之前,它已經住在我家三十五年了。它總是在我的搖籃邊像個警衛似的高視闊步地走來走去,而且滿口髒話。如果它願意的話,會跟你講話,它能說半打多的單字。傑克和吉爾就年輕多了。從它們的舉止來看,我想它們還沒長到有判斷力的年紀。」
「能否請你告訴我,」他好奇地問,「一個人怎樣去馴服這……這一群飛行機器呢?」
「糖,」費耶韋瑟小姐簡潔地說,「為了糖,它們肯做任何事。」
「糖!」閃電尖厲地叫著,梳理自己全身發亮的羽毛。「糖!」
聖·羅切維爾先生向小姐告辭,向網球場的方向走去。費耶韋瑟小姐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留下三隻鳥棲息在陽台的欄杆上。
雷克斯·米勒在網球場上等候聖·羅切維爾先生。「昨晚你見到新來的費耶韋瑟小姐了嗎?」他問。
「見過了。」
「聽說她對馴服鳥很有一套,」雷克斯繼續說,「她也馴服了我。老天,我早知道自己前世是只鳥!」
打完網球,滿頭大汗的聖·羅切維爾先生回到自己的住所,正準備要洗個冷水澡,忽然,閃電振翼從窗戶飛入,棲息在木椅的靠背上,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你好!」聖·羅切維爾先生說。
「你好!」閃電立刻回答。年輕人吃了一驚,不由得發出一陣大笑。可是閃電用犀利的眼光冷冷地瞪著他,他只好自覺地停下來。由於某種不可理解的原因,他心中又升起那種奇異的恐怖感覺。他搖搖頭,想把那些感覺甩掉,走進浴室,把閃電單獨留在起居室中。
當他回到屋裡時,正好看到那隻大黑鳥從窗戶猛衝而出,強壯的尖喙上吊著某個明晃晃的東西。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他的手錶!那是他進浴室前摘下放在桌子上的,那隻大鳥趁他不在時把它偷走了。他快速向窗戶跑去,突然一個念頭浮上心來。他停下腳步,望著窗外的天空。最後,他坐到椅子上,一個計畫在他機敏的大腦中逐漸成形。
假設……只是假設……有人教閃電偷東西呢?荒謬,當然!閃電在它的同類中,很可能是只正直、有道德觀的鳥,但是能不能教它偷竊呢?閃電或它的同伴?他曾聽說過喜鵲最喜歡抓一些亮晶晶的東西然後藏起來,為什麼寒鴉不行呢?兩種鳥是否有相同的習性呢?他不清楚。
一隻被馴服的鳥,受過適當的訓練,有著靈巧、聰明的特性,加上與生俱來認識人的能力,以及強有力的雙翼。
聖·羅切維爾先生忘記了他的金錶,他被這個新構想迷住了。好主意!值得一試。
門上傳來一陣輕敲聲。
「聖·羅切維爾先生!」有人在叫。
「是誰?」他回問。
「是我,費耶韋瑟小姐。我想你的手錶在我這裡。我的鳥帶著這隻手錶飛進了我的窗子。我看到它從你這邊飛過,而且你的窗戶也開著,所以我想可能是從你這裡偷出去的。」
聖·羅切維爾先生拉緊自己的浴袍,走去開門。費耶韋瑟小姐滿臉歉意地站在門外,將手錶遞給他。巨大的黑鳥神態莊嚴地站在她的肩膀上。
「你好!」閃電禮貌地向他問好。
「不錯,正是我的手錶,」聖·羅切維爾先生說,「閃電來拜訪我,順便把表拿走了。」
「淘氣鬼,淘氣鬼!」費耶韋瑟小姐用粉紅色的手指在黑鳥的尖啄前搖晃,「它有時候實在令我很難堪,」她說,「可是我不可能老是把它關起來,而它喜歡玩把亮晶晶的東西抓起來,然後帶來給我的把戲。」
「請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聖·羅切維爾先生要求道,「至於你,閃電先生,下次我會小心看著你。」
費耶韋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