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搜查一課大感棘手的案件,不止一、兩次地,在父親的提醒下,避開了陷入迷宮的尷尬境地。如今,即使我還沒有向他請教,父親也會經常來找我討論的。
「有沒有過被兇手刺傷後,奄奄一息的被害人,試圖割腕自殺的事情呢……老爸?」
「你是說,被害人因為無法忍受臨死時的痛苦,而自己選擇安樂死嗎?外國的一格漫畫里,曾經講過這種事。警察看完舉槍自殺的男人的嘴後,這樣說——星期天的晚上,沒有牙醫出診啊。」
「那個是黑色幽默吧。如果用子彈擊穿頭部還好,可割腕這種事,並不會使自己解脫啊。因為即使是同一把利刃,傷口的深度,也會有所不同。」
「不是這樣的。經常割腕的人,即使傷口很淺,但只要看到自己的血,心情就會放鬆下來。以前就有過這樣的例子。勝海舟 據稱患有敗血症,整年都用刀子割自己的後腦,但這就像頭腦毒品中毒一樣,因為這樣做,能讓他感到很舒服,所以就成了癮。」
「勝海舟如何我並不知道,不過這個被殺的女人,並不是經常割腕的人呀。並沒有報告說,她有藥物依賴和住院病史。」
也許是覺得,我們之間相互爭執很奇怪吧,父親苦笑著,撕開七星牌香煙的新包裝,說道:「我就是隨便說說,不要當真啊。那個被殺的女人,是你正在負責的案子的被害人吧?」
雖然父親快要變成糊塗的退休警察,但他曾經也是一名剛毅的現任刑警。在他的五個兒子中,只有排行最小的我,走上了和父親相同的道路。這是父親經常到我們夫婦家裡來玩的首要原因。
或許是現場的情況,已經深深地融入了他的身體,使他無法忘記吧。每次看到我的臉,父親便像念著口頭禪一樣,問我正在負責什麼樣的案件。
開始時,出於孝敬父母的心思,我和他聊起案子的事,哪知父親的眼力,非但沒有因為退休而衰退,反而越發變得銳利起來。讓搜查一課大感棘手的案件,不止一、兩次地,在父親的提醒下,避開了陷入迷宮的尷尬境地。如今,即使我還沒有向他請教,父親也會經常來找我討論的。
我點了點頭,只見父親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說道:「這樣的話,就不必想得那麼複雜了。瀕臨死亡的被害人,刻意裝成自殺的樣子,也許是為了庇護刺殺自己的那個人吧。這是件司空見慣的案子啊。兇手很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家人,或是與被害人非常親近的朋友。」
「要說這是司空見慣的案子,還言之過早。關於被害人庇護與自己,很親近的兇手這一點,有一些與之不符的地方——被害人是被人用匕首,一刀刺入腹部的。然後,被害人自己拔出刀子,割了左腕。」
「是先被剌中腹部的嗎?致命傷應該在腹部吧。順序沒有顛倒吧?」
「當然沒有顛倒了。請您不要提『身為女人,居然會利落地完成切腹』這種老掉牙的事了。腹部的傷無論怎麼看,都是被他人剌中造成的,顯然兇手對她抱有殺意。即使被害人之後割腕,也無法掩蓋兇手的罪行。」
「那也不能就此斷言,這是故意殺人啊。」父親一邊悠然地吐著煙,一邊固執己見地說,「被害人抱著必死之心拿起刀,正巧在場的人,想要上前阻止,便與她扭打在一起,慌亂中,一刀誤傷了她,這也說不定啊。於是扎人的人,臉色鐵青地逃走了,如果剩下的那個女人,到最後還是一心想自殺的話,就很有可能出現這種狀況。」
「或許兇手真的像老爸所說的那樣,驚慌失措地從現場逃走了。因為直到被害人斷氣,兇手確實不在旁邊。」
在肯定父親說的一半的話後,我又慢慢搖了搖頭,說:「可是,還有別的疑點。被害人遭到襲擊的時候,身上雖然戴著手錶和項鏈,但不知為何,在她拔刀割腕前,這兩件東西都被摘了下來。那上面都留有本人的血指紋,所以,被害人肯定是腹部被刺後才摘掉的……為何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呢?」
「跳樓自殺的人,一般會在跳下之前,將鞋脫掉擺在現場。而這個被害人摘掉首飾,會不會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呢?……關鍵是,戴著手錶,會妨礙自己割腕。因為是左腕被割,所以,被害人應該是右利手。手錶是不是戴在她的左手上啊?」
「不是。正因為不是這樣,所以才可疑呀……被害人生前是左利手。也有關係人作證。而且,那個女人的右腕上,有手錶帶勒過的痕迹。」
聽了我的回答,父親眼神一變,疑惑不解地喃喃說道:「她是左利手?」他看似顫顫巍巍地彈落煙灰,「慎重起見,我再問你一遍,在被害人慣用的左手上,除了割腕的傷,沒有找到別的異狀了嗎?……倘若被害人和兇手爭執時,左手意外扭傷,導致慣用的手無法使用,那右手握刀就不奇怪了吧?」
「根據負責驗屍的醫生鑒定,被害人只是腹部被剌,左手的活動,應該沒有任何障礙。現在,由於手錶是用左手摘掉的,所以,被害人根本不可能,無法使用自己慣用的手臂。」
「你的話也有道理。能不能順便再告訴我一下,被害人手腕上的傷,是什麼樣的?」
比起用嘴說,實際演示更容易讓人理解吧。我挽起自己的左臂,手掌向上翻,伸到了父親的面前。
「有兩道割傷。正好在這裡,就像一個十字。」我在手掌根部,向下五厘米的地方,用手指畫了兩條線,恰好沿著手腕,橫著畫了一個字母X。
父親像是在城邊給人看手相,看著我的演示說:「我沒有見過那樣交叉的傷口。因為死者一般都會,無意識地避開相同的地方,所以,即使傷口是在死者猶豫中割的,也應該是接近平行排列的呀……」
「那並不是死者在猶豫中割的傷口吧。全都是死者用相同的力道,像刻花紋一樣用刀劃的。雖然有些偏離血管的位置,但都是毫不猶豫,割開的傷口啊。」
「毫不猶豫、像刻花紋一樣留下的傷口嗎?」父親重複著我的話,把七星牌香煙在煙灰缸里捻滅,然後,自己也挽起袖子,模仿自殘行為,臉上漸漸有些不悅,他說,「作為刺青,地方顯得不倫不類。倒不如把它看做是某種記號更好。雖然傷口十分凌亂,但如果把它看做是叉子的話,兩道傷口交叉這點,就正好能說得通了。這樣一來,也許被害人腦子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自殺的想法。」
「難道老爸也認為:死者手腕上的傷,是要暗示兇手的名字,而刻意留下的死亡信息?」我不禁插嘴率先說出結論。
父親顯得有些掃興,板著臉說道:「不錯。我很早就察覺到了。你說話一直賣著關子,話題的方向都搞不清楚了。如果是死亡信息,就照直說是死亡信息,一開始這麼說,不就行了嗎?」
「我沒在賣關子啊。」我爭辯著說道,「調查總部里,也有很大爭議,所以,我還不能作出這樣的答覆。被害人的行為中,存在著過多干擾,還無法找出信息的意圖。難道我們漏掉了什麼關鍵的線索嗎?我之所以說話這麼兜圈子,就是不想讓您先入為主,好聽聽您的意見。」
「真是兜了個大圈子,最後卻走到了相同的地方啊。那樣的話,很難得出不同的結論呀。」
父親撇回掃興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抱著胳膊說:「使用與自己慣用的手,相反的手也好,把首飾摘掉也罷,要說可疑的地方,那就是奄奄一息的被害人,是不可能無緣無故,就突然留下難以判讀的信息的。看似干擾的行為,也可以理解為:讓死亡信息成立的必要條件。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所以,能不能把案件的經過,詳細地說給我聽聽呢?」
父親雖然突然偏離了諳題,卻點到了問題的關鍵。父親看人的眼力,在任職期間,就從來沒有遲鈍過。
「被害人穐野久美,二十四歲,姓氏中的『穐 』字是禾木旁加個龜字,獨自住在西武新宿線沼袋站附近的,一室一廳的公寓,準確的住址是,中野區沼袋五丁目,太平洋公寓二〇五號。殺人現場也在那房間,案發時間是上周日晚上。」
「我好像在報上,看到過那起案子。被害人是不是藝名『秋野滿』——禾木旁加個火字的秋野,而且曾參演電視上的特攝系列影片 ?那個節目好像是《時空戰隊·時間突擊隊》吧,一直播到今年春天。雖然過去的節目為了避諱火,特意寫成『千穗樂 』,不過,要飾演特攝女戰士的話,還是要與火藥和火焰打交道吧。秋野滿應該扮演的是藍色戰士、名叫庵野泉的女隊員。」
父親的話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瞪圓了眼睛說道:「您知道得還真詳細啊。節目名倒還好說,角色姓名……報上根本沒刊登啊……」
「因為孝太郎喜歡看啊。我陪著他看過好幾遍錄像帶,早就爛熟於心了。他還死氣白賴地求我,讓我給他買了叫時間什麼的,超合金玩具呢。可是他現在,好像已經滿腦子想的,都是下一個系列了。怎麼看這都是玩具贊助商的陰謀。」
孝太郎是我三哥夫婦的獨生子,去年剛上小學,正是熱衷於拍給小孩子看的特攝戰士節目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