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鎮里,凱勒和桃兒在廚房裡坐了二十分鐘。電視開著,轉到一個家庭購物頻道。「我整天都看,」桃兒說,「從來不買。我要鑽石有什麼用啊?」
「那你幹嗎看?」
「我也在問我自己呢,凱勒。還沒想出答案,不過想來我知道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個節目一直在演。」
「一直在演?」
「不中斷。他們從來不會打斷流程插播廣告。」
「可這整個節目就是廣告啊。」凱勒說。
「那可不一樣。」她說。
鈴聲響起。桃兒打開對講機,聽了一下然後意有所指地朝凱勒點點頭。
他上樓去,和老頭一起待了十到十五分鐘。出門的路上他停在廚房幫自己倒杯水,站在水槽旁邊慢慢喝。桃兒正對著電視在搖頭。「全是珠寶,」她說,「誰會買這些珠寶啊?買來幹嗎用?」
「不知道,」他說,「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儘管問。」
「他還好嗎?」
「怎麼問這個?」
「只是在納悶。」
「你聽說了什麼嗎?」
「沒,不是。只不過他好像很累,如此而已。」
「大家都累,」她說,「生活就是重擔,把人累垮拉倒。不過他還好。」
凱勒搭火車到中央車站,攔輛計程車回他的公寓。納爾遜在門口歡迎,嘴裡銜著狗鏈。凱勒笑起來,把鏈子拴上狗圈。他有電話要打、有趟旅行要安排,不過這些都能等。現在他要帶狗散步去。
他朝河的方向走。納爾遜喜歡那裡,不過話說回來納爾遜好像哪裡都喜歡。散長步它的確是熱情用不完。它永遠精力充沛,遛它會把你累個半死,可十分鐘後它又準備上路了。
當然你可別忘了它的腿比人類多一倍,凱勒認為這一點就差很多。
「我要旅行去,」他告訴納爾遜。「不會太久,我想,不過問題就在這兒,永遠說不準。有時候我早上起飛當晚回來,有時候卻得拖上一個禮拜。不過你不用擔心。咱們一回到家,我就打電話給安德莉亞。」
聽到女孩的名字,狗兒的耳朵豎起來。凱勒看過不同品種狗兒的智力排行榜,不過最近沒看。他不確定澳洲牧牛犬排名第幾,不過他想應該接近榜首的。因為納爾遜錯失的事情不多。
「反正她明天就得過來遛你了,」凱勒說,「也許我可以乾脆在你的狗鏈旁邊插張便條說清楚,可話說回來何必冒險呢?咱們一到家,我就打她的傳呼機。」
因為安德莉亞的住宿狀況仍然跟她的事業一樣不穩定,凱勒也只能打到她出門時隨身攜帶的傳呼機。他一到家就打,然後鍵入自己的號碼,女孩十五分鐘後回電。「嗨,」她說,「我最愛的澳洲牧牛犬怎麼樣?」
「它很好,」凱勒說,「不過它就快需要有伴了。我明早得出城。」
「多久,你可曉得?」
「難講。也許一天,也許一個禮拜。有問題嗎?」
她馬上跟他保證沒問題。「事實上,」她說,「時機恰恰好。我這陣子跟幾個朋友住一起,可是合不來。我跟他們說了明天搬走,不過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很奇妙是吧——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冥冥中好像都有了指示?」
「很奇妙。」他同意道。
「不過這是假設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待你那兒沒關係。我雖然做過,可你也許不希望我又如法炮製。」
「哪兒的話,無所謂。」凱勒說。「這一來納爾遜更是有人陪,我幹嗎反對?你挺愛乾淨,我這兒你保持得很好。」
「我不隨地大小便,沒錯。跟納爾遜一樣。」她笑起來,然後正色道:「真的好感謝,凱勒先生。跟我住一起的朋友他們處得不太好,我好像給夾在中間動不得。她成了個醋罈子,而他呢倒想著也許他該給她個名目去吃醋,所以昨晚我都要把一隻長毛臘腸狗的腿給遛斷了,因為我實在不想回去當夾心餅乾。明早可以搬走我真的好高興。」
「這樣吧,」他說,一時衝動。「幹嗎等呢?今晚就過來。」
「可你明天才走。」
「那又怎樣?今晚我很晚才會回來,明天一早出門,所以我們誰也不會妨礙誰。而且你又可以提早搬離你朋友的住處。」
「哇,」她說,「真好。」
掛了電話後凱勒走進廚房幫自己泡杯咖啡。幹嗎,他納悶起來,要提出那個建議?於他來說這還真是反常的舉動。她得再耗一晚忍受那個妻子的白眼還有那個先生的毛手毛腳,干他何事?
他甚至還編了借口讓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信口說自己得晚歸早飛。他還沒訂飛機,晚上也還沒計畫。
飛機單單一通電話就訂好,晚上的計畫安排起來也差不多一樣容易。安德莉亞穿了連身工作服背個森林綠的背包抵達時,凱勒正在換裝準備出門。納爾遜歡迎的陣仗很熱鬧,而她也剝了背包跪到地上熱烈回應。
「呃,」凱勒說,「我回來的時候你也許已經睡了,你醒來的時候我也許已經走了,所以現在就跟你道別吧。納爾遜的作息你清楚,當然什麼東西在哪兒你也知道了。」
「真是謝謝。」安德莉亞說。
凱勒搭計程車到一家他和一位叫伊馮娜的女人安排好碰面的餐廳——兩人當初是在學習網開的一個班認識的,課程名叫「解讀巴爾幹烹飪的神秘」,之後約會過三四次。真正神秘不可解的是,兩人下了定論說,怎麼有人臉皮厚到把那玩意叫烹飪。那之後他帶她去過幾家餐廳,沒一家跟巴爾幹有淵源。今晚的選擇是義大利菜,他們耗了很多時間告訴彼此,真高興現在是在義大利餐廳,而非,比方說吧,拉脫維亞餐廳。
之後他們看了場電影,然後便搭了計程車來到伊馮娜的公寓——凱勒住處以北隔十八個路口的地方。她把鑰匙插進鎖里時轉身向他。兩人已到了互吻晚安的階段,凱勒看得出伊馮娜準備好了讓他吻,不過在這同時他又感覺到她其實不要他吻,而他其實也不想吻她。兩人都吃了大蒜,所以這跟擔心熏到對方或者給對方熏到毫無關係。他不確定原因何在,不過決定還是要尊重彼此意願。
「好啦,」他說,「晚安,伊馮娜。」
有那麼一會兒她好像很驚訝自己沒給印上一吻,不過她很快就克服了。「嗯,晚安,」她說,抓起他的手親切地按了按。「晚安,約翰。」
永遠晚安了,他想著,沿著第二大道朝市中心走去。他不會再打電話給她,而她也不會寄望他打。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鄙視北歐烹飪,男女關係單靠這點做基礎顯然不夠。沒有化學反應。她很迷人,可是兩人之間沒鏈接、沒火花。
常有的事,事實上。
在回家的半路上,他停在第一大道一家酒吧。晚餐他喝了點酒,而明早他又得保持腦筋清醒,所以他沒久坐,只是端了杯啤酒聽著點唱機,看著吧台後頭鏡子裡頭的自己。
好個寂寞的婊子養的啊你,他告訴他的反影說。
如果你起了這種念頭,就該回家去了。不過他想等到安德莉亞就寢以後再回家,只是誰曉得她是哪款夜貓子?他待在原處啜飲啤酒,沿途又歇個腳喝杯咖啡。
到家時公寓一片漆黑。安德莉亞躺在沙發上,不是睡著就是裝睡。納爾遜蜷成球狀窩在她腳邊,它爬起來甩甩身,然後快步默默走到凱勒旁邊。凱勒直接進了卧室,納爾遜跟在後頭。凱勒關上卧室門後,狗兒很反常地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響。凱勒不知道這聲音意謂什麼,不過他猜應該跟門合上有關——安德莉亞睡在另一頭。
他上床去。狗兒站在關起的門前,彷彿等著門開。「來吧,小子。」凱勒說。狗兒轉身看他。「來吧,納爾遜。」他說,於是狗兒便跳上床去,轉了儀式性的三個圈,然後躺在它的老位置。凱勒依稀覺得它好像心不在焉,不過沒兩下它就睡著了。而後來,凱勒也是。
他醒來時狗兒不在,安德莉亞亦然,狗鏈亦然。他們回來前,凱勒已經刮好鬍子換好衣服出了門。他搭計程車到拉卡迪亞機場,等飛往聖路易斯的飛機時間非常充裕。
他跟赫茲租了輛福特Tempo汽車,讓女孩在地圖上畫出通往謝里登飯店的路線。「過了購物中心右轉。」女孩熱心說道。他開下通往購物中心的出口,找到一個停車位,謹慎萬分地記下位置免得找不到。有一回——幾年前——他把租來的車停在底特律郊區一個購物中心,沒注意停車位的位置跟長相。就他所知,車子目前還在那裡。
他走進購物中心,搜找販賣各樣獵刀的體育用品店。搞不好能找到一家;這裡什麼都有,包括幾家珠寶店——鎖定沒在電視上買足鑽石的客戶。不過他先來到赫菲茲店,廚房用刀引起他的注意。他選了把刀身五英寸長的去骨刀。
他是可以把自己的刀帶來,不過這就表示他的包包得接受檢查,這點他能避就避。到現場買貨很容易。難處是得說服店員套組其他的刀他不要,而跟他保證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