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偉克庄曾隨著太多墮落和醜聞的事出現,莉迪從來不曾確實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她很快地發現位於肯新頓巷北區的偉克庄,它的夜晚就像是參加一場歡宴——她所想像得出的最有趣的宴會。她從來不曾置身在如此一大群不拘小節的人群之中:貴族、浪子、淑女和妓女。一個大型樂隊奏出的音樂充滿整個天空;攤販賣著冰淇琳、乳酪蛋糕和餅乾。票亭之前大排長龍,大伙兒買彩券好贏得各式各樣的獎品。
戴爵士買了高額的入場券,兩人進入花園之中。莉迪小心翼翼地閃躲任何人的眼光,緊跟在艾瑞的身畔。然而,好奇心很快地佔了上風,她滿心驚奇地看著周遭的一切。花園呈五條步道向外擴散,有些步道有帆布篷蓋頂,以樹木為界;有些鋪著碎石,有些鋪著磚塊。一陣冷冽的夜風呼嘯而過,她打了個冷顫,幸好厚厚的羊毛斗篷足以溫暖她。
艾瑞停下了腳步,買了一個許多人都戴的、鑲有黑色羽毛的窄型面具給她。「正經的女人戴個面具,就不怕撞見熟人了。」他向她保證。「就像某些丈夫們背著妻子在此鬼混,或是年輕人想表現他們的血氣方剛——」
「你也要戴面具嗎?」她問,一邊讓他為她綁好面具的帶子。
他轉過她的身體面對他,把面具調整到她能夠透過眼洞看到他。「我在這裡算不上醜聞,安小姐。而你,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卻會被毀。」注意到莉迪的眼睛追隨著一個捧著餅乾而過的男人,他淡淡地微笑。「你想必餓了,你幾乎沒有碰你的晚餐。」
「我那時緊張得吃不下任何東西,我一直想著……」她拉長了尾音,想起自己當時有多麼想見傑斯。
「忘了那件事。」他突兀地說,並且拉著她走向小樹林,那裡設有數以百計的晚餐包廂。包廂里到處是雙雙對對享受著火腿、鴨舌、雞肉的情侶,一面聽著樂隊的演奏。音樂又響又教人心情激昂,讓所有對傑斯的想念都從莉迪的心上剔除。艾瑞讓莉迪在某個內部繪有鄉村風景的包廂內坐定,人們隨著樂隊奏起的流行曲哼哼唱唱。
在艾瑞的指示下,一個服務生為他們端來一盤盤的烤雞肉,薄如紙張的火腿、麵食和點綴著奶油、果醬的蛋糕。莉迪迫不及待地享用食物,當艾瑞遞給她一杯酒時,她才驚訝得暫停。
「媽媽不准我喝任何酒類。」她有些猶豫地說。
艾瑞把嘴湊到她的耳邊。「我不會說出去。」他彷彿同謀地說,低沉的聲音引得她脊骨一陣愉悅的刺痛。她微微笑著接過杯子,喝一口那杯紅艷的葡萄美酒。艾瑞又為她叫來更多佳肴,並且胡言亂語逗得她不住發笑。逐漸加強的信賴感,使她靠近他溫暖的身旁。待在這樣一個地方,接受一位俊美男士的阿諛奉承,這種新奇的感覺有如被下了魔咒一般。她希望今晚永遠不要結束……她正在一場迷人的夢境之中。音樂表演結束後,開始施放煙火。旋轉衝天的煙火射向空中,然後五顏六色的光芒爆發成亮麗的花朵。每出現一朵煙花,人群就爆出一陣歡呼。莉迪歡樂地看著這一切。
離開晚餐包廂之後,艾瑞護送著莉迪,兩人向小樹林漫步而去。「真希望這一刻的感覺直到永遠。」莉迪說,臉上因為酒力和歡樂氣氛而泛著紅光。
「什麼感覺?」他問,看著她的興奮,神情欣然。
「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她忽然嘆口氣。「當然啦,明天我又會落入塵世。」
艾瑞灰綠色的雙眼凝視著她,而且有一陣子,裡面出現一抹奇特的思慕。莉迪可以感覺到他想對她說些什麼,似要使她了解某件重要的事情——然而,某種原因使他欲言又止。
最後他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調,打破魔咒。「今晚還沒結束呢!」在票亭之前停下腳步,他買了些彩券給她抽獎。經過他不斷地慫恿,莉迪把手伸進一個裝滿紙條的大碗,從中抽出一張。抽出之後交給票亭里的男人。
「這位女士獲得獎品!」這個男人大聲宣告,審視著票面上的號碼。他把手伸向櫃枱後面,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給她。那是串在一條藍絲帶上的彩繪哨子。
莉迪將哨子掛在脖子上,用力吹出一陣尖銳的哨音。艾瑞毫不拘禮地把哨子從她口裡拿出來,塞進她的斗篷裡面。
「現在開始,不論我什麼時候吹哨子,你就得聽從我的召喚。」莉迪笑著道。
艾瑞笑著微微一鞠躬。「隨時遵命,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瞧著他。「你不會忘記你的承諾吧?」
他低下頭凝視她,替她把落在面具邊緣的一小綹頭髮撥向一旁。「永遠不會。」
當他熟練地攬在她的背後時,莉迪並沒有反對。他們沿著一條步道而行,步道上有情侶倚偎著散步,也有色迷迷的年輕男子向過往的女人搭訕。來到樹影小徑的盡頭時,莉迪瞥見一對男女正在樹影下熱情地擁吻。她驀然臉紅,抬起頭偷瞄艾瑞一眼,他也看到了這一幕。
莉迪開始猜測艾瑞曾經帶多少女人來過這地方,以及他是否也曾引得某位女孩在樹影小徑里意亂情迷。
「你戀愛過嗎?」莉迪望著他雕像似的側面害羞地問。
「我有過一、兩次幾乎是戀愛的感覺。」
「也許有一天你能體悟戀愛究竟像什麼。」她用她最成熟的語氣說道。
她聽見他乾笑一下,聲音有一絲嘲諷。「但願如此。」他們在一條頗為狹窄的小徑前停下,這裡看起來又暗又靜,是一條由暗影和樹葉形成的隧道。」這是人稱的『情人道』,」艾瑞解釋。「任何年輕女子如果笨到想要再深入探險,那就真的會是一段醜聞的開端。」他轉身向她,譏誚地揚起一道眉毛,朝小徑比了一比。「我們要試試看嗎?」
「我不知道,」莉迪不懂他到底想要什麼。或許他是想讓她顯得笨拙,把她描繪成一個膽小而愚昧的人。但是她當然不可以和他走進那樣一個地方。遠離母親的護翼,來到偉克庄就已經夠糟了,竟然還喝酒……她應該到此叫停。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回事,竟做出這些不負責任的行為。
「你怕了嗎?」他輕柔地問。
「當然不是!」莉迪嘗試和自己講理。最壞會發生什麼事?他也許會對她得寸進尺……然後她會再給他碰個釘子,事情便將結束。
她突然不顧一切地往小徑走去,而他亦跟上步伐與她並肩而行。不久他倆經過一對正情話綿綿、卿卿我我的戀人,莉迪故意避開眼神。當他們愈走愈深、愈來愈暗,莉迪感到愈來愈緊張,樹葉密密麻麻,只從頭頂透進一些微弱的光線。
「很晚了,」她打破岑寂。「現在一定已經過了半夜。」
「我猜大約半夜兩點。」
她努力想找話題。「你會不會參加白家星期五的舞會?」
「我還沒考慮。」
小徑愈來愈狹窄,氣氛也愈來愈親密,彷彿遠離匆忙、喧囂倫敦都會的另一個世界。莉迪被寂靜弄得心神不定,忽然問道:「戴爵士,你計畫要佔我的便宜嗎?」
他笑了,停下腳步將她轉過來面對他。「你想要我那樣做嗎?」
「不,只是……如果你如此打算,我寧願速戰速決,省得繼續提心弔膽!」
他的聲音輕柔,彷彿覺得頗為有趣。「你是我所見過最沒有耐心的女性,安小姐。」
「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只是與你有關時候例外。」
「怎麼會這樣呢?」
「你讓我非常……非常……」她慌亂地尋找正確的字眼,終於決定為:「心煩。」
「真的嗎?」她看見黑暗之中他的白牙閃了一下。「那麼,以後我會努力變得好相處一些。既然你似乎非常渴望我有所行動……」他彎身向她,在她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輕柔得有如蜻蜓點水。站直後,他向她微微一笑。「現在,你的探險完成了。」
莉迪笑了出來,他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她放下心中大石。「謝謝你。」她真心誠意地道。他做了一件原本不可能的事,把她一生中最難受的一個夜晚變得相當愉快。明天她會再度站起來,然後繼續過活。從今以後,她不會再天真無知,她不會再讓任何男人輕易擺布。
艾瑞凝視她仰起的臉,輕拂垂在耳邊的一綹髮絲。「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在他用馬車送她回到戴家之後,莉迪以出來時同樣的方式——經過僕人出入的門和屋後的樓梯上樓,再回自己的房間。此時離破曉已不遠,她知道自己第二天會筋疲力竭,但是她不在乎。她換下衣服,溜進被窩,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以後她會想到傑斯,想到他的長相及所有他說過的話,但是現在她腦子裡滿滿都是煙火、音樂……以及戴艾瑞手臂環著她的記憶。「我很快會來看你,」他們道別時,艾瑞以調侃的語氣說。「以確定你已經復原。」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今晚在柯氏俱樂部不愉快的經驗,還有她對傑斯的感情。「我很快就會復原,」她向他保證。「我對男人已經不存幻想,也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怎麼突然這麼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