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突然變化讓春雨忐忑不安,不知道會把她帶到什麼地方,但雙腳好像已不聽自己使喚,就這麼跟著艾伯特走了。
這不是夢嗎?她從小接受過的教育和常識,無法讓她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僅僅幾十秒之前,她還在倫敦郊外的旋轉門飯店,迷宮密布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里。然而,當她走進一扇神秘的旋轉門,卻瞬間來到了倫敦市中心的大本鐘下?
「她是卡特琳娜的媽媽,女兒的消失令她萬分難過,所以精神就有了一些異常,十年來她早就摸透了迷宮的道路,所以經常在旋轉門過夜,期望能夠重新見到女兒。其實吉斯夫人很可憐,你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嗎?」
她已經做了全部準備,等待著艾伯特的爆發。然而,一分鐘過去了,艾伯特卻始終保持著沉默,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我當然知道你名字,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還有旋轉門都是我親身經歷的,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問題要問你。」
她還清楚地記得最後她吻了高玄,接著便天旋地轉地失去了知覺。
這女孩倒是很熱心,但春雨尷尬地苦笑了一下:「沒,沒什麼……謝謝你了。」
艾伯特淡淡地回答,語氣變得異常消沉。
「半年前,你見到過高玄的屍體嗎?」
嘈雜的人聲和雨聲都無法掩蓋這句話,似乎整個倫敦都沉默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是的,她為這句話已等待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如今終於從他口中聽到,她覺得就算自己立時死去也值得了。
意想不到的是,葉蕭看到這些照片愣住了,眼睛幾乎貼著顯示器,連續搖著頭。
本以為自己的眼淚,剛才已在大本鐘下流盡了,這時卻打濕了老婦人的衣衫。春雨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似乎世界又一次倒塌了下來,接著黑暗便接管了一切,讓她漸漸失去知覺,沉入大西洋的最深處……
還和昨晚走過的路線一樣,第一個岔路先向左拐,第二個再向右拐……春雨一路用手電筒照著前方,每遇到一個岔路口,就在路線圖上重新寫個標記,就這樣走了足足一個鐘頭。
她還想再見一次。
原本還有些值錢的畫,後來都給拍賣公司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破爛。葉蕭帶著我走進了高玄生前的卧室,那張寫字檯至今還在,透過玻璃台板可以看到底下的照片。
「春雨?」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好聽的名字啊。」
雖然那女孩的回答如此清楚,春雨還是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嗎?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嗎?」
當她走進旋轉門的剎那,眼睛下意識地閉了起來。這時耳邊只聽到呼嘯的風聲,彷彿有什麼強烈的光線閃爍著,整個身體似乎一下子「輕」了許多。
然而,電腦台下面卻空空如也。
十點零七分——那是5月27日晚上大本鐘停擺的時間。
但艾伯特就非常驚訝了:「你怎麼會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也是吉斯夫人告訴你的嗎?」
「嗯,在我們認識五年以後。」
不,這不是夢!
「這個他——是不是你深愛著的人?」
她又想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時,發現身上的濕衣服都已被換過了,如果是艾伯特救了她的話,那麼——
木盒裡又一次散發出那股霉爛的氣味,裡面躺著一碟厚厚的舊稿紙。我掩著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將那疊稿紙捧了出來。
只有半秒鐘的瞬間,春雨停在了橫道線上。
春雨向自己點點頭,閉上眼睛,向前跨出一步。
沒想到教授是因為腦瘤而死的,可為什麼沒告訴過龍舟呢?這才想起最近半年內,教授經常去醫院看病,但從不透露具體情況,讓人以為只是一般疾病。
隨即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翻下了萬丈懸崖。在身體懸在空中的一剎那,龍舟的腦子變空白了,眼前只有飛速爬升的岩壁,還有猛烈呼嘯的風聲,以及越來越震耳欲聾的海浪聲。他的四肢徒勞地在空中飛舞著,想要看清懸崖上的那個人是誰,視線卻在天旋地轉,讓他幾乎在半空吐了出來。
吉斯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現在老婦人的頭髮都梳理整齊了,穿一件乾淨合身的衣服,完全回到了慈母的形象。
沒來得及叫他的名字,他已自己轉過了身來。
進入小徑分岔的花園,春雨靠在樹上喘著氣,額頭上已滿是汗珠了。回到小徑,後面就是緊閉的月洞門。
聽到這裡,艾伯特彷彿被扇了記耳光,目瞪口呆地盯著春雨,似乎臉上已經寫出了三個大字——不可能。
是的,他被汽車撞得飛了起來。
他就是高玄。
他就是龍舟。
周圍的人們紛紛對著大鐘指指點點,這幕場景似曾相識。春雨甚至注意到,旁邊有個穿紅衣服的黑人女孩,她還記得這個女孩,那天晚上與她坐同一節地鐵過來的。
雖然從小就厭惡撒謊的孩子,但此刻春雨只能自己厭惡自己了,她臉色鐵青地頂了回去:「我沒撒謊。」
「也許只是傳說而已。」
她指了指大本鐘說:「請問現在幾點鐘?」
這下她真的著急了:「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大本鐘消失了,倫敦的天空也消失了,四周的人群和建築都消失了,就連——親愛的高玄也消失了。
「我想高玄在西山還發現了其他東西,說不定就藏在這個房間里。」
高玄滿臉疑惑地搖著頭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的。」
春雨剛想要追進去,便被艾伯特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子夜十二點整到了。
十分鐘後,我們趕到蘇州河邊一排老大樓。底樓有個狹窄的門面,高玄出事後就一直空關著,暫由附近物業代管。葉蕭出示警官證,順利拿到了鑰匙。
他越想越著急,索性撥通查號台,問到了旋轉門飯店的電話。他直接給旋轉門飯店打了個電話,但這破飯店的電話不能轉到房間,只能由前台來轉接。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把電話轉到春雨的319房間,隨後告訴龍舟無人接聽。
春雨的聲音那樣柔和,彷彿能溶化一切。
龍舟謝過船長與全體船員後,告別了「魯濱遜」號。但他被港口警方攔了下來,差點被誤以為是偷渡客。他只能給詹姆士大學打電話,學校派人帶證明來碼頭,總算將他接了回去。
春雨大膽地走到旋轉門旁邊,在四扇金屬的門框里,各自鑲嵌著大塊玻璃,中間有一根圓柱,分出四扇玻璃門,從頭頂上看就好像個十字形。這扇門果然夠古老的,門框底下甚至還可以看出「1871」的字樣,那還是巴黎公社起義的年頭。
高玄掉到了地上。
窗口的光影打在艾伯特的臉上,似乎是一半亮一半暗,他淡淡地說:「其實,本來就沒有多少可怕的。唯一遺憾的是,有些重要的願望還沒有完成。不過,艾伯特家的詛咒不會再繼續下去了,因為我沒有留下兒女,所以我可能是旋轉門的最後一位艾伯特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問出了這樣一個弱智的問題。
十分鐘前,我來到表兄葉蕭警官的家裡,告訴他這幾天來我的發現。然而,當我才說到5月27日的晚上,春雨在大本鐘下遇到高玄時,葉蕭就已按捺不住火氣了。
果然,在《衛報》的報頭下面,赫然印著今天的日期:2005年5月27日。
樹林的夜色後,是小徑分岔的花園,這迷宮花園的中心,就是神秘的旋轉門。艾伯特說十年前卡特琳娜走進旋轉門就消失了,而十年後春雨也走進了旋轉門,卻轉瞬來到了大本鐘底下,見到了自己最想見的人。
「好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從我手裡溜走了。」
「Revolving door?」
它自己長翅膀飛了?
「對,自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迷戀上了她,然後又邀請她們母女到我的飯店裡來。」他低頭撫摸著那張照片,雖然隔著一層玻璃,但手指就好像真的觸到了她的臉,「你瞧她是多麼迷人,我根本就無法抑制自己對她的愛。」
這裡是迷宮的中心——旋轉門。
春雨念出了博爾赫斯筆下,《小徑分岔的花園》中的漢學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名字。
絕望的龍舟終於流下了眼淚,首先他詛咒將他推下懸崖的混蛋,詛咒那傢伙永生永世淹死在水裡;其次他還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後悔當初不該不聽父母的話,一個人跑到英國來讀書;最後他想到了春雨,不知她是否也遇到了危險?這個美麗的女孩究竟怎麼看他的?
「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要保留這個房間,並且一直收留吉斯夫人了吧。」
此刻,我和葉蕭都屏住了呼吸,因為我們看到手稿第一頁,在右上角寫有三個隸書大字——
「Good m,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