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也嚇得不輕,腳一軟幾乎就摔倒了,她緊緊抓著門框,後仰著頭不知道說什麼。
英國的清晨。
Good night
「看在上帝的份上!幫我抓住她的兩條腿。」
他為什麼不來救我?
說著春雨給老婦人倒了杯熱水,吉斯夫人捧著杯子宛如慈祥的母親,她閉上眼睛想了好一會兒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涼的沼澤,泰晤士河要比今天寬許多,就從荒灘旁流過。沼澤中野獸出沒,飛鳥成群,由黑色的矮精靈所統治,牧羊人從不敢踏入一步。」
艾伯特艱難地指揮著春雨,她只能照辦抬了起來。
玻璃櫃旁邊是個老式的留聲機,有個大喇叭發出金屬的光澤。留聲機邊上還有個青銅的鳳凰,或許是中國春秋時代的文物吧。在上面的玻璃櫥窗里,有一紅一藍兩隻瓷瓶,看上去耀眼奪目,帶有明顯西域的風格。
手抓著門把了,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打開了門,迎面仍然是一團漆黑,惟有兩隻眼睛閃著幽幽的光,宛如山洞裡狼的眼睛。
她是在晚餐時間幾乎結束時才下樓去的,這樣就避開了那些神經兮兮的老頭子們,坐在餐桌上卻吃不下什麼東西,只吃了半盤意麵就回到樓上了。
又是旋轉門飯店的老闆艾伯特,他盯著春雨的眼睛問:「你怎麼了?」
心裡「咯噔」了一下,打開這封來自萬里之外的電郵。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春雨的郵件,屏幕上幾十行字,就像蠶寶寶吐絲般,將她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從上海到倫敦,從天空到地面,從活人到幽靈,從大本鐘到旋轉門,所有一切的離奇經歷,絲毫不差地傾吐了出來。
她失眠了,房間里瀰漫著股熟悉的氣息,彷彿他已在站在床前,凝視著他的睡美人。
吉斯夫人終於不再動彈了,那蒼白的臉龐讓春雨更加害怕——她會不會死了呢?艾伯特剛才給她打的是什麼針?
春雨「逃」出了這個房間,像陣風似的跑回到了樓上319房間。當她經過隔壁318房門時,再也不敢看那扇門了。
耳膜被門外那聲音深深刺了一下,心裡也揪著疼了起來,是他在敲門嗎?
「Wele to Revolving door(歡迎來到旋轉門)。」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孫子楚的年紀長我三歲,如今已然整三十歲了。他在拿到歷史學碩士學位以後,便留在S大任教。雖然教書什麼還算過得去,卻整天在研究些歷史學上的「邪門歪道」,比如殷人東渡美洲、李陵西遷歐羅巴、古印度眾神之車等等。
「吉斯夫人,你也是旋轉門飯店的客人嗎?」
她趕緊低頭看了看床單,果然發現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印著一個十字大門的族徽標記,背景的古城堡應該就是艾伯特侯爵的府第了。春雨又仔細看了看房間,才注意到在許多小地方,其實都印著這樣的族徽,簡直就是無處不在。
那雙眼睛眨了眨兩下,然後開始向後退去。
腦中全被擦掉了,彷彿地獄就在下面等著她。但隨即眼睛被光刺激了一下,眩得她睜不開眼皮。然後,春雨覺得自己掉到一片軟綿綿的東西上,只是心臟幾乎跳出了喉嚨。
吉斯夫人微微一笑,優雅地走進房間,坐在一張椅子上,還整理了一下滿頭如雪的白髮,與昨天半夜裡簡直判若兩人。
「Jess?」
那就是高玄要尋找的人嗎?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此時春雨毫無懼意,後背心已沁出了許多汗珠。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那人,不顧一切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聲凄慘的叫聲傳出,讓春雨打了個冷戰——那不是高玄的聲音。
但春雨還在追問:「到底是記不清楚了還是沒有這個人?」
春雨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櫥門始終沒被拉開。衣櫥裡面散發著奇怪的氣味,好像並沒有衣服掛著。腳下是大櫥的木板,只要一動彈就會發出聲音,她只能紋絲不動,覺得自己更像個塑料模特。
Jess可以譯作「吉斯」。
還有那個長得像蓋博的飯店老闆艾伯特,他究竟是什麼角色?是主持祭祀的巫師還是做人肉包子的廚師?
「So-Sorry!」
寫完郵件已是子夜十二點半了,發送到那個人的郵箱後,春雨便關掉了電腦。
然而,春雨既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博爾赫斯,更不是外星人——
「是的。」
吉斯夫人這時又像個歷史老師了:「到了十七世紀英國革命時代,那時艾伯特侯爵誓死效忠國王,後來可憐的查理一世被議會送上了斷頭台。艾伯特侯爵因為是國王的死黨,在45歲那年的生日被斬首了,其後代的世襲爵位被剝奪,但仍然保留了這塊土地的產業。」
飛快關上櫥門,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春雨屏聲靜氣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甘心變成一具安靜的木乃伊。
「教授一定去過!你幫我再聯繫一下你的同學好嗎?」
艾伯特靠著欄杆向下望去,然後微微笑了笑說:「原來是Madame Jess啊。」
所以,龍舟覺得教授一定有蹊蹺,或許筆記本電腦里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以至於讓他如此聚精會神——甚至教授的死也與筆記本也有什麼關係?
除非——《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是真實的,Yu Tsun在歷史上也確有其人。
艾伯特的語氣似乎無法抗拒,春雨低下頭走上了樓梯,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她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差點就把中文給說出來了,手上緊緊抓著房門,苗頭不對就能迅速關上。
此刻,她覺得自己頭都大了,本想從吉斯夫人口中問出高玄的下落,沒想到卻越說越遠,還是把話題轉移開吧:「對不起,我還想問一下,隔壁的318房間是誰的?」
好的,就把那老巫婆叫吉斯夫人吧。
看到這四個字母春雨驚呆了,一個中國男人的名字脫口而出。
旋轉門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中。
背影一下子消失了,但隨之傳來沉重的下樓梯的聲音。春雨在牆上摸了摸,卻摸不到電燈開關,只能顫抖地摸著樓梯欄杆,循著前面的聲音追下樓去。
上海。
突然,客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男人的身影飛快地闖了進來,還沒等春雨看清楚,一雙大手已捂住了吉斯夫人的嘴巴。
春雨不再說什麼了,她瞪了艾伯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著了的吉斯夫人,扭頭就走。
老婦人沒看春雨的表情,自顧自說下去:「後來啊,諾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從法國登陸英格蘭,成為了英國的國王,就將這塊荒地賜予了手下的一位大將作為封地。得到這塊領地的人,便是第一代艾伯特侯爵——勇敢者愛德華。」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背景了,似乎是照片中的美麗女主角,有意要和旋轉門合影。
斯科特昨天怎麼說來著?他說當年高玄到英國來,為了尋找一次大戰時期一個中國間諜,那個中國人為德國刺探軍情,1916年被以間諜罪處以絞刑。斯科特還煞有介事地說,這個秘密可能「關係到上千萬人的生命」,讓春雨搞不清這是真的?還是精神病人的臆語?
旋轉門飯店。
「更離奇的事在後頭呢,自從第19代艾伯特侯爵被斬首後,艾伯特家族就好像遭到了什麼詛咒,到現在已經了三百多年了,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活過45歲!」
她看到了一雙狼似的眼睛,以及如刀刻過般的皺紋,還有滿頭長發如雪。
打針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快,只有幾分鐘的功夫,吉斯夫人就漸漸平息了下來。艾伯特松下了一口氣,額頭早已經布滿汗珠了,聲音也柔和了下來:「請倒一杯開水好嗎?」
雖然如此的不可思議,怎麼看都更像是部小說,不,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飛機降落時有個老頭猝死在她身邊;突然停擺的大本鐘下,見到了曾經深深愛過的,早已死去了半年的男子;在倫敦郊區還有個名為「旋轉門」的飯店,裡面住著一群古怪詭異的老頭老太……
「現在問你正事了,上個月見到過馬克·弗格森教授嗎?」
回答的聲音劇烈顫抖,她不知該怎樣解釋,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個充滿寶貝的房間里的,難道要說她是從三樓大衣櫥里掉下來的嗎?
誰能告訴我,如何才能幫助到她?
呆坐了幾分鐘後,她終於挪動了一下身子,因為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字——
他嬉皮笑臉地給我端來了餐盤,撿了張清靜的桌子坐下。
沒有精神再閱讀這些文字了,況且春雨知道自己幾乎沒有讀懂的可能。她只能隨意地翻了翻,忽然翻出了一枚書籤。
這還是她上飛機以來第一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