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陽台上可以看到對面街上那棵大櫸村,以及夕陽下的秋季天空。一個月前,從這個方向望去,還可以看到一層層純白的積亂雲,而已邁人十月的現在,雲層的下緣則都已被染紅了。
秋天的夕陽總是令人產生不勝唏噓之感。
從剛才開始,速見芳子就一直在陽台上凝望著暮色漸濃的天際,心底猶疑不定。
待會兒到底該不該去聽音樂會呢?
位於六本木的S音樂廳甫於近日完工,這場音樂會就是為揭開一連串將在此舉辦的藝術活動的序幕而特別籌劃的。S音樂廳是由某家洋酒公司耗資七十億所興建完成的音樂殿堂,芳子覺得身為一個女性雜誌的編輯,實有必要一睹音樂廳豪華精緻的真面目。
入場券現在就在她的手裡。
音樂會從六點半開始,就算坐車到六本木需要一個小時,芳子也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做各項準備。
今天早上起來時,芳子本來打算要去,在吃早飯時和修平報備過了,修平也爽快地答應,並表示晚飯將在外面吃。
事實上,只要芳子肯去,她不會遭遇到任何阻礙。
令她遲疑不決的原因,拿票給她的人是松永。
要想到松永將坐在自己的身邊,芳子就有點意興闌珊。
自從和修平吵架以後,芳子就不曾再和松永私下約會。當然,他們同在一家公司上班,不可能完全沒有見面的機會。
他們曾在編輯室、員工餐廳及走廊上碰過幾次面,芳子總是輕輕地點點頭便一走了之,而且也盡量避免和他一起工作。
在和修平吵架之前,芳子和松永一個禮拜固定地約會一次,偶而也會為工作一起到外地出差。因此,松永本人應該比誰都明白,這幾個月來芳子在態度上的明顯轉變。
然而,松永沒有責怪過芳子,或發過什麼牢騷。有時候在走廊上碰面,他也都只是以善意的溫柔眼光看著芳子,芳子不理會他,他也只是默默地看著芳子離去。
他們都是公司的特約員工,並沒有太多碰面的機會,除非特別約好,否則要想見面就只能靠運氣了。
剛開始的那一個月倒還沒有人注意,連續兩個月下來,公司的同事也都覺得訝異了。
夏季即將結束時,對面的富田曾經問道:
「這陣子,你好像都沒有和松永一起做事了。」
芳子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富田知道了自己和松永的關係。
「他好像也很忙,所以……」
「還是找別的攝影師一起工作比較輕鬆,松永太孤僻了。」
原來富田以為芳子也覺得松永是個難纏的人物,所以才終止了合作關係。
芳子只得含混地點點頭,敷衍了事。
事實上,芳子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地逃避和松永共事。尤其是工作接踵而至時,根本由不得你挑選自己中意的攝影師。
九月中旬,芳子負責一個女明星的專訪,一時找不到其他攝影師,公司最後只得拜託松永幫忙;九月底,總編輯也曾指派芳子和松永一起前往北陸,收集一些秋季的旅遊資料。
女明星的專訪是在白天,而且是在東京進行,所以芳子接受了,至於出差到北陸收集旅遊資料,她則以家有急事為由推掉了。初秋時節到金澤與能登半島一游,是芳子多年的心愿,但是一想到必須和松永單獨過夜,她只好臨陣脫逃了。
和修平大吵之後,芳子就已下定決定,絕不再和松永接近。
芳子不知道修平後來有沒有再和那個女人見面,但是至少從表面上看來,修平這一陣子頗能自律。
看到修平這種表現,芳子不禁心中暗喜。這次吵架的唯一收穫,就是了解修平雖然花心在外,卻無心破壞家庭。
芳子認為修平都能有這樣的表現,她自己也應該好好地自我檢討。
芳子之所以接近松永,完全是因為受不了修平回家時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女人香味。長期壓抑的結果令芳子悶悶不樂,於是就在不知不覺中和松永發生了親密的關係。
芳子最近幾乎不曾再聞到那股香味,這一點似乎也可以證明修平沒有去找那個女人。
因此,芳子覺得自己也不能和松永見面。
北陸旅遊企劃被芳子推掉之後,公司又找了一個名叫小泉志津子的編輯接替。這個機會雖是芳於主動讓出,不過志津子足足比她年輕十五歲之多,令她感到有些不安。她擔心松永和志津子會在旅途中產生微妙的感情。
她對自己的心態有些難以置信,雖然下定決心不再和松永來往,那又何必在意他和誰產生感情呢?
她一再告訴自己這不是嫉妒,然而當志津子出差回來後,她卻立刻向志津子打聽出差的經過。
志津子是個直腸子,有問必答。她得意洋洋地暢談金澤與能登古意盎然的旅館,以及物美價廉的料理。她那種胸無城府的表情,絕不是一個墜入情網的女孩應該有的。
芳子總算鬆了一口氣,但隨即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大跳。
這種心情已使自己立下的誓言失去意義,與其這樣迷失下去,不如和松永面對面把問題說清楚。
「我們該停止以前的關係,今後仍然是工作上的好夥伴!」這種開誠布公的做法,相信松永也會同意。
問題是芳子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說,以及該用什麼方式說。把他約到咖啡廳,直截了當地說清楚,似乎太過殘忍,如果採取迂迴戰術,又恐到時候說不出口。
總之,應該約他出來一次,彼此好好地談一談。結果一晃眼,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這段期間,松永也一定感到很疑惑。剛開始時,他或許以為芳子很快就會和他聯絡,然而兩個月過去之後,他變得非常不安,終於在夏末秋初的某一天打電話給芳子。
「有什麼事嗎?」
芳子淡淡地問道,松永立即以缺乏自信的口吻回答:
「沒有事啊!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
「我很好啊!」
然後,他們扯了一些季節、天氣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就互道再見,掛斷電話。
松永的個性不會勉強他人,以後就不曾再來找過芳子。偶爾在公司遇到時,他還是很有風度面露微笑。
但是,木頭人也有動怒的時候,九月底他終於等得不耐煩,在電話里說的話也變得十分嚴厲。
「你在躲避我嗎?」
他劈頭第一句就這樣問道。
「沒有這回事。」
「你和你先生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
說到一半,芳子又把話給吞了回去。
她知道在電話中看不到對方,大可以毫無顧忌地實話實說,卻又擔心一旦說出了口,他們的關係勢將就此落幕。而且此事事關重大,應該選個比較有氣氛的地方來談。
「我遲早會告訴你,請你再忍耐幾天。」
掛斷電話之後,芳子又對自己無法自圓其說的情緒感到懊惱。和一個即將分手的男人約會,居然還需要考慮場所和氣氛?如果決心分手的話,又何必在意場所的好壞呢?
然而,閃人芳子腦海里的第一個念頭,卻居然是場所的氣氛問題。
「也許我不是真的想和他分手。」
芳子對自己的想法吃驚不已,使勁地搖頭吶喊:
「不可能……」
然而,接下來她卻不知不覺地說了另外一句話。
「我果然不想和他分手……」
既已下定決心離開松永,為什麼現在又戀戀不捨?想到這裡,芳子又再度激烈地搖頭。
一個理性的編輯人,絕不應該為了肉體的慾望和男人糾纏不清,由美也曾經說過,這種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是絕對要不得的。
也許松永看穿了芳子這一陣子的搖擺不定,三天前交給她一封信連帶那張音樂會的人場券。
當天下午三點,芳子走出一樓的咖啡廳時,剛好在門口和松永磁個正著。
「這個,請你務必看一下。」
松永交給芳子一本他同事出版的攝影專輯,裡面夾著一封信。
「我希望能夠好好地和你談一談,或許可以先一起去聽一場精彩的音樂會,怎麼樣?我會等你的。」
信紙里只寫了短短的幾句話,遣詞用字充分反映了松永慣有的含蓄風格,然而在閱讀的當兒,芳子依然能體會他熱切期待的心情。
芳子把信紙和入場券放人皮包之後,回想著松永拿信給她的情景。
在咖啡廳門口相遇,必定松永事先等在那裡,否則絕不可能如此湊巧。
想到這點,芳子彷彿能夠感受到松永的熱情。
「怎麼辦呢?」
天空在不知如何是好的芳子面前,迅速地變黑了。
時間就在遲疑彷徨的情緒中一分一秒地消失。
芳子突然回過神來,一看手錶,五點多了。假如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