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吧。」
希望阿部巡查能夠超越宗派的不同彼此相安無事,而我們這些異教徒也雙手合十,多少表示一下敬意。
我們點的菜一份一份端上來。西伯利亞這種地方的食材當然比香港貧乏,但無論是炸鮭魚、素餡餃子還是切細的酸辣土豆絲,都足見下了功夫和辛苦。正在這時,餐館的門打開,上司大人走了進來:
在我們這群瞠目結舌的日本人面前,藥師寺涼子撲過去和那位俄羅斯女子緊緊擁抱。在俄羅斯,同性之間的親吻很普通——我不由得由衷地感謝起貝托先生,幸虧他遵守的是日本人的常識禮節。
我嘆了口氣,一團小小的白霧籠罩著我的臉。
走了二十分鐘左右,涼子看到一塊像沙發一樣又平又寬的大岩石,欣然走過去坐下。我也站到她身旁。
「那麼,找到日下要逮捕他吧?」
我覺得讓她單獨行動准沒好事,可是她並不是說了就會聽的那種女性。目送上司離開後我們沿著城裡的道路慢慢走著,但是立刻就覺得行動不便——街上的招牌全都看不懂。
「泉田君,怎麼那麼頹?在這麼寬廣的大地上,泄了氣勢可會被流放犯看穿的哦!」
我們三人的手指同時指向一處。店招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倫不類,但起碼我們三個人都能看懂——「洪家菜館」。
「不說這些,泉田君,你跟我到森林裡走走吧。」
她看了並不像中國人,金髮、褐色的眼睛,個子相當高大。身高大概跟藥師寺涼子差不多,體重大概得多上五成左右。當然,我並不是說她不漂亮,只不過感覺壓迫力蠻大的。
「就算您有心靈電波的發射能力,我也沒有接收能力啊!」
不用轉過去看也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當然,我可不敢不轉過去。
涼子的話倒也並不一定是亂說的。無論是國際政治還是外交戰略,背地裡都比三流電影里的世界更無恥更骯髒。本來被稱作「國家機密」的那些東西,百分之九十九都不過是政府的謊言和挪用血汗稅金的借口罷了……
「這個啊……」我也只能胡亂應著。正在這時,身材高大的女子早就開口向後面說了些什麼。
正是這位涼子大人。她問我:
「以西伯利亞平原整體看來,這裡只是東部末端哦。」
「這樣太不負責了吧。」
「這裡是邊陲啦。只是邊陲。」
「啊,這樣看來,沒有車果然不行。」
「別呆著啊,你也坐。」女王下令了。
這可是個人物,頭銜包括參議院議員、關東電力株式會社社長、日本電力產業聯盟會長、日本大企業聯合副會長、世界原子能聯盟副會長、愛國學院大學理事長、日本核能研究開發機關總裁……列舉下去還能說上一大串,不過對我來說已經知道的足夠多了。
哎哎,現在可不是比較什麼國民性的時候。這數都數不過來的無人踏足的山峰之間,似乎連原著居民的蹤跡都沒有,如果前蘇聯的秘密都市藏在樣人煙罕至的地方,我們搜查起來完全可能不著邊際。斯塔諾夫山脈在俄羅斯還算是比較小的,可是那面積也相當於日本本島的一半左右呢。要是藥師寺涼子及其同黨(?)就這樣迷失在深山荒野里再也出不來,日本警察的高層們會有多開心啊。
「這樣啊。」
在我個人而言,職務上一般並不需要到現場去摸爬滾打(理論上來講)。與此相對的是,我要遵守上司的心意,隨傳隨到——甚至有時候她只是把我叫去,反過來又問我「接下來幹什麼呀?」,真是讓人頭疼。
警察進入現場,一口氣搜查出來一系列令人髮指的罪證——染血的繩子和長凳、刀子、女性的衣服、斬斷的手指、頭蓋骨上被敲了釘子的遺體……修葺得比核輻射避難所還嚴密的地下室,竟然是凡間的地獄,殺人淫樂者的天堂。
塔梅拉離開後涼子問我:
——其實九成以上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是涼子害的,不過我作為一個敦厚善良的人,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是抱住自己穿著防寒外衣的肩膀。
「這麼說,這位女士也是俄羅斯警察中的精英人士了?既然這樣為什麼……」
涼子指示阿部巡查和貝冢巡查到洪家菜館待命,帶著我慢悠悠地溜達起來。離開這個大概有百戶人家左右的小村莊,很快就來到一片被稱作「泰加林」的森林地帶。貝托洛夫斯基就此跟我們解釋起來。
「你能不能弄到直升機和四驅車?」
「有本事抽就抽走試試啊。老娘從二樓跳下去,一定能用鞋跟踩在他們臉上著陸呢。」
「不是有小金庫嘛。」
擁抱被拒絕而不得不握手的鎮長,熱情地抓著涼子的手握了完全超過必要時間長度那麼久。由塔梅拉在二人之間擔任翻譯,而他們似乎又做出了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決定。
文字語言不通,這一點讓我們幾個人很心虛。好些店的店面都是半掩半閉,即使開著的店裡面也是漆黑一團。要說路上的行人,要麼是頭上包著厚圍巾、彎著腰蹣跚的老太太,要麼是靠在破舊的電線杆上嚼著煙草、不懷善意地瞪著我們這些外國人的中年體力勞動者,怎麼看都不像是能通日語的人。這時,突然——
四天前,星期四的時候——
無論是好是壞,二戰前的日本跟歐亞大陸的淵源比美國更深。想要登陸歐洲的人,都是從位於敦賀或者舞鶴的日本海海港乘船,經海參崴登陸,換乘西伯利亞鐵路。如果不這樣,就要從長崎乘船,經上海、香港、新加坡等港口到蘇黎世運河。
我可不希望對方「揮出人生之拳」堂堂反擊,只不過從事外交的官員們,可像警察組織的人一樣了解涼子的恐怖之處?
「這個么,我是很底層的小人物,哪能接觸到什麼機密,平常都是幹些雜事,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啦。」
讓我頭疼的是,每當涼子被刑事部長叫去,她還非要拉上我一起陪綁。雖然偶爾也有老警察丸岡警部陪同的時候,但我基本上是逃不掉的。
——當然這也是常事兒了。
「你知道日下公仁吧?」
東正教的教堂里不設立體塑像,只是裝點著聖像壁畫。大大小小几十張聖像掛滿牆壁,除此以外,連地板和桌子上也擺滿了立像、雕刻和小雕塑。
那副情景真是把人嚇癱了也不稀奇——不到15平米的密室里,竟然有十一具屍體。既有已經完全白骨化的,也有剛剛開始腐爛的。
既然被直接上司命令了,我就不管僭越不僭越,直接向警視長級別的大人物回話了:
「是的,屬下當然知道。」
要是踏著枯葉行走,感覺一定不錯。但是這一帶空氣相當潮濕,地上非常泥濘。
「我就知道。要是隨便就能被逮捕的沒種男人,那傢伙不早就掛上『死刑犯』的榮譽榜了。」
夏去秋來,流雲的色彩啊 ——警視總監
「哪,那個變態殺人狂怎麼了?莫非已經成功逮捕了?」
「這個嘛,很遺憾……」
「這個,叫托羅依……托羅依茨克培徹魯斯克·納·烏里雅夫阿魯坦,的樣子。」
「現在的俄羅斯政府還繼續隱瞞著嗎?」
「我哪有跟你嘀咕什麼,這是心電感應啦,心電感應!」
既然叫「菜館」,總得是個吃飯的地方吧。能在西伯利亞邊陲這樣鳥不拉屎的地方擺出堂堂的漢字招牌開店的中國人,這份生命力真讓人敬畏。
「明白了。」
「為什麼跑去俄羅斯了呢?」
今年的熱浪以近乎殘暴的強力灼燒著整個日本,不過進入十月下半月以來,似乎也要偃旗息鼓了,大抵也會有點涼爽的清風拂過街頭巷尾吧。
反正我也沒有可以投資的錢,愛怎麼說怎麼說吧。而且日下並不是投資失敗才身敗名裂的,其罪名是殺人罪。
「俄羅斯?!」
我本來只是隨便調侃地反駁了一句,沒想到涼子真的眼露凶光地瞪著我:
「我母親是布里亞特族。所以的說,我是有一半亞洲人的血統。我的名字很長的,請叫我貝托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涼子就趾高氣揚地命令:
說了半天只說了我自己的情況,真是不好意思。除了我以外,這兩位也是為了藥師寺涼子的西伯利亞之行來接應的。
即使如此,這次出差蹊蹺的事情也太多了。關於日下的所在的情報根本就像痴人說夢。但是就憑著這一點模糊的情報就被命令到海外出差,而且涼子還亦步亦趨地接受了這個命令。簡直蹊蹺之極。要是能揭開這層謎團就好了。
要跟原住民交流,須得把原住民的話翻譯成俄語,再譯成日語。如此看來貝托洛夫斯基並不是能夠勝任這種雙重翻譯工作的人才。
「不冷啊。這可是跟NASA使用的宇航服同樣材料製成的外套,隔熱效果超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