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柳絮漫天紛飛,猶如雪花飄飄洒洒。無數的雪白絨毛隨風飄揚,花木蘭站在原野上,接受風雪的洗禮。柳絮落在木蘭身上,頓時全身皓白。賀廷玉騎在馬背上看上去就像賓士在白雪皚皚的大地。大隊人馬行走在浩瀚無垠河北原野上,飄灑的柳絮在陽光反射之下,顯得格外輕柔嫵媚,把人們帶人夢幻之中。
大業九年春,木蘭十九歲,她從軍第三年,第二次征遼戰役的敕令已經頒布,由全國徵集的將士再次彙集到涿郡。三年前木蘭徒步到涿郡,三年後的今天,她已經是朝廷的官員了,騎著戰馬,巾幗英姿顯得格外成風。柳絮如花的季節,美麗的風光征服了少女的心,此時她似乎忘記了將要與頑敵高麗軍一決雌雄。
木蘭並不後悔今日的征戰,女扮男裝來到軍營是自己的選擇,她想,如果今天還在家鄉,自己會怎麼樣呢?年老的父親來從軍,他能活到現在嗎?留給一家人的多半也只是悲哀。倘若自己在家,不是被連一面也沒見過的男人娶走,就是被接了聖旨的當地郡太守選進後宮做了侍女。木蘭的家鄉,已被煬帝認定為「狩獵處女」的重點地區。
出征前夕,木蘭到洛陽逛了四個月。
沈光和賀廷玉多次約木蘭到洛陽去玩:
「子英,洛陽是個很美麗的花城,我們一起去踏青賞花怎麼樣?」木蘭起先沒答應。後來再約,由於擔心對方懷疑自己的身份,所以木蘭也就沒有拒絕,和他們約了一起去逛街。
洛陽城是隋煬帝即位後,二百萬壯丁用了十個月迅速建成的。它是根據宇文愷的設計建造的。天才工程師宇文愷僅想到如何把自己的構思用建築形式表現出來而已,至於二百萬民眾在建設中要付出多少血汗的問題,他是完全沒想過的。
長安城是正方形,洛陽城的布局則沒有那樣規整,從空中俯視似乎有點歪斜。洛水從東向西流,在市街中央穿過,河上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幾座橋。城區的西北部有宮城和皇城,宮城是天子的官殿,皇城是官府辦公的場所,兩城合在一起統稱內城。全城面積,用今天的計算單位來計算,約五十平方公里,市內道路整齊,貫穿全市。市內分成一百零三個坊,每個「坊」是邊長為三百步(約四百四十一米)的正方形。
受地形的限制,宇文館在設計洛陽城時,果斷地改變了中國傳統方式左右對稱的城市布局,使這座城市別具風韻,把城市的各部分與天子聯繫在一起。以洛水的流水喻天上的銀河,把京城看成天帝的皇居「紫微宮」,架在洛水上的最大的橋和宮城的南邊正門相連,叫「天津橋」,天津意思是天上疆界上的港,在這兒停、發駛往銀河的船。因此,在天津橋的周圍成了洛陽最熱鬧的場所。橋長三百步,寬二十多步,塗硃紅色,這裡從早到晚人、車與熙來攘往,其中包括到皇城的官僚權貴、商人、以及僧侶和胡人。洛陽城的東市集中了世界各地的商人,形成了一個國際貿易大市場。在這裡有頭髮眼睛的顏色特別的外國人,橋頭坐著占卜師,從西域地區來的胡人,吞劍吐火,精彩的表演博得眾人陣陣掌聲,歷史上隋朝和唐朝統稱「隋唐世界大帝國」,這與當時事實相吻合,一點也不誇張。長安和洛陽彙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煬帝本人也十分好客,喜歡外國人來訪,對來訪者很熱情地招待。大業六年(公元六一○年)正月十五,洛陽集聚了很多外國來訪的官員和使者,在端門衛搭舞台演百戲,演出雜技和曲藝,演出的廣場周圍長約五千步(約七公里多)光是伴奏的藝人,就達一萬八千人,到了夜晚燈火輝煌,熱鬧非凡,現在中國每年正月十五日的「元宵節」就起源於此。
木蘭等三人走過天津橋,向北來到一座高二層的酒摟,鄰桌有一個客人,一個人占著一張八個人用的大桌子。
這是一個眼睛很銳利的男子。桌上放著硯台,手在研墨,桌上還有筆和紙。看樣子醉漢要即興寫詩,木蘭只猜對一半,醉漢研究墨拿起筆,起身,深吸一口氣,不看紙,卻把筆對準牆,用有力的筆鋒在壁面上寫起詩句來,筆勢洒脫,字跡蒼勁有力,氣勢貫通:
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史,
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器。
壯士的詩和書法都不俗,把男子漢的陽剛氣概淋漓盡致地刻劃在牆上,酒樓的店主想說話,又不敢出聲音,無可奈地站在一旁,他繼續揮動著手中的筆:
他把詩寫完後,筆一扔,墨濺了一地,順手拿起桌上的銀杯,把酒一飲而盡,銳利的眼神盯著店主,十幾塊銀子抖在桌上,撞出清脆的響聲,二話沒說,拍拍身子,轉身就朝店外走去。店主搖搖頭,拿過銀兩。一直沒說話的沈光,深吸了一口氣說:
「寫這樣的詩,官府發現是要治罪的……」
人們都知道樊啥、蕭何兩位是漢高祖的功臣,但是「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史」這二句的意思是樊噲為普通百姓,蕭何是位小官,原本皆為藉藉無名之輩。筆者通過名人,暗示自己,從後兩句詩能看出這位詩人目前不得志,盼望著時來運轉,留芳千古,強烈的慾望包含在字裡行間。
「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器……看來這位仁兄似乎頗為抑鬱;希望能在史冊間揚名立萬,這種想法如同雲霧般從他的詩中湧出來……」
木蘭倒覺得,與其說是雲霧,不如說是瘴氣,牆上的十六句五言詩令她覺得好像是用黑色的血寫出來的一般。沈光頗為好奇,向店主探問了這位客人的來歷。
「他便是燕山公哪,可是名門富豪出身的貴人呢……」
燕山公,姓名叫李密,字法主。有的史書說他的字為玄邃。南北朝以來就是名門之主,木蘭卻對其名不甚知曉。
「名門之主的眼神那麼兇狠啊……」
這是賀廷玉的評價,木蘭也抱有同感。但這位蒲山公李密容貌端正俊秀,眼中透露出銳意,閃爍著渴望的光。沈光的視線注視在木蘭的側面,微笑著對木蘭說:
「這個人心裡憂鬱,別被沾染上了,我們先喝一杯吧!」
木蘭等三人一同上了妓樓,先是大家一塊飲酒暢談,欣賞笛聲鼓樂,而後各自由妓女陪伴進了單間。此處的將發生的事當然不是木蘭做得來的,不過她事先準備了一瓶西域產的高級葡萄酒,一進房間,就與把她看為美男子的妓女再三乾杯,妓女高興地喝了個酷四大醉。第二天清晨,睡醒後才感到,沒能與這位難得的公子好好睡上一夜就分離了,非常惋惜。木蘭的方法沒有傷害任何人,但總覺得還是欺騙了朋友,心想今後決不能再到妓樓來了。其實賀廷玉和沈光的約請木蘭來玩並不是沒有理由,因為部隊即將遠離洛陽,發兵征遼。
《十八史略》中特別記述了隋煬帝巡訪各地的情況:「煬帝或去洛陽,或去江都,或者到北方巡訪,曾到過榆林、金河、五原、長城、河右等地,無一年間歇。」
煬帝很喜歡旅行,他不是「微服出巡」,而是帶上眾多宮女和官員由軍隊保駕進行盛大的巡訪。在煬帝的眼中,征遼之戰也是一次壯麗的長途旅行。
第二次征遼之戰,正式開始的日期是大業九年(公元六一三年)三月四日,第一次征遼人數是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第二次征遼人數史書記載不詳,但肯定沒有第一次人多,如用前次的半數計算,也有五、六十萬人。
征遼大軍的行軍路線與上次相同,四月二十七日煬帝的軍隊渡過遼河,這裡戰鬥氣氛很濃,但沒交戰,高麗軍頑強抵抗是從新城開始的。新城就是近代的奉天,現名瀋陽,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當時讓高麗軍最害怕的是「六合城」。這是隋軍用一夜時間完成的周長七里半的組合式城壘,高麗軍早上一起來就發現眼前多了一座城,使高麗軍膽顫心驚。煬帝以這座「六合城」為大本營,製造沖梯、挖戰壕,準備攻打新城。
猛攻連續進行了二十天,敵軍頑強抵抗,新城無法攻破。連日來城上城下刀光劍影酣戰不絕,屍橫遍野。第一次征遼之戰中的「遼東城的攻防戰」在異地再現了。久攻不下,隋軍後方物資供給不上,將士士氣開始低落。
攻城戰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煬帝卻找不到兵部侍郎斛斯政了。兵部侍郎就是現在的國防部次長,是戰場上主要人物,擔當天子的輔佐官,此時卻不知去向。有人說看到斛斯政騎著馬投奔到高麗軍方面去了。
他是被敵人抓走的,還是自己去投誠的,事實真相一時也搞不清楚。煬帝濃眉緊鎖,沉默不語。
「兵部傳郎為什麼要逃走呢?」
隋軍指揮首領們不久就解開了這個疑問。原來是因為「楚國公造反了」,消息從本土越過長城傳遍國內外,給征遼軍帶來心理上重大的打擊。
楚國公是禮部尚書楊玄感的爵位。這是隋朝最大的一次貴族叛亂,征遼軍的諸將知道楚國公造反的消息,如雷轟耳,都驚呆了。瞬間,對兵部傳郎的投奔也明白了,斛斯政是楊玄感的同黨,對什麼事兩個人都是一唱一和。
楊玄感造反,是一篇強有力的遣責煬帝無謀,妄征高麗的檄文。前不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