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菖蒲之時

曹景宗的宅邸是在建康城內,皇宮的西南方,一個叫做烏衣巷的街區。當然和華林園是不能比,但也算是令人吃驚的宏偉。規模在周圍的貴族和高官邸第群中顯得相當地醒目。烏衣巷是個綠意甚多的安靜住宅區,已有將近兩百年的歷史。

進入大門之後,有著槐樹和柳樹的綠林,也有石榴和橘子的果樹林。在趙草的迎接之下,祝英台本想在美麗的庭園之中繞繞的,但卻為池畔的美景而駐足。

「這些都是真的景緻嗎?」

祝英台一面感嘆不已,一面走入了菖蒲園中。花色雖然都是紫色,但濃淡各自不同,在微風中搖動著就像是地上的彩虹,還帶有淡淡的芳香,讓祝英台完全呆了下來。

對梁王朝來說,菖蒲是一種代表喜兆的花。初代皇帝蕭衍的母親,聽說就是在冬日見到了菖蒲花開,認為這一定是個吉兆,在聞了花香之後,懷孕而生了蕭衍。

同時,在南朝也有以菖蒲花比喻美少年的習慣:

歌舞諸年少 唱歌跳舞的少年們呀

娉婷無種跡 你們的優美是從何而來的呢?

菖蒲花可憐 就像是菖蒲花一樣地可憐可愛

這是在合肥尚未陷落前的天監五年五月,大約將近黃昏的時刻,以「尋找妹妹的婚約者梁山伯之行蹤」為名的祝英台,為什麼會出現在曹景宗的宅邸之中呢?雖說是和陳慶之一同到訪的,但因為陳慶之要接受皇帝關於軍事上的諮問而比較慢,因此祝英台就先到達了。其實祝英台還不知道,陳慶之是想要在自己長時間不在的時候,將祝英台交託給曹景宗。陳慶之的想法是這樣的:

「如果祝英台是女孩子的話,那是絕對不會交託給曹將軍的,那就像是把小羊放在狼的面前一樣。不過,曹將軍對孌童並沒有興趣,而他其實又是個重義和親切的人,應該是很值得信賴的。」

因為陳慶之以前曾聽過曹景宗以下的宣言:

「子云呀,你知道嗎?世上有半數的人是女人,其中又有半數是年輕的,而其中再半數則是美麗的!如此一來,值得去愛的對象在地上何止數百萬人,為什麼還要喜歡男人呢?從我這樣健全的人看來,有孌童興趣的人全都是瘋子。」

曹景宗到底是不是如他自己所稱的健全人是不知道啦,不過他未曾被美少年所迷惑倒是事實,因此陳慶之才會想要把祝英台寄托在曹景宗這兒。

再次開始展開步伐時,祝英台聞到了大氣中的異臭:

「這個奇怪的臭味到底是什麼呀?」

「那是硫磺的味道。」

在建康的南方有座叫做湯山的山,雖是不生樹木的禿山,但在山麓共有六個地方有帶硫磺的溫泉噴出。這溫泉能夠治療關節痛,對皮膚的美貌也有所助益。曹景宗就是將這溫泉運至家中,重新加熱後使用於浴室之中。

和硫磺的臭味同一個方向,也傳來了年輕女性的聲音。從這些聲音聽來,在曹景宗的宅邸中養有四百個女性之傳聞看來是真的了。

看到祝英台的表情變得不快,趙草指了另一條小路:

「從這裡繞過去好了!這邊是上風,比較沒有硫磺的臭味。」

意識到客人的感覺,趙草選擇了左邊的路。在這條什麼特徵也沒有的草地間的小道上,秋天時放了上千隻的蟋蟀,在月夜中奏起了天然的音樂。在前進的途中,祝英台遠遠地看到了十數名老女人,關於祝英台的疑問,趙草回答道:

「那些都是曹將軍所養的老女人。」

「養這些老女人要做什麼?」

看到祝英台的表情更加嚴厲,趙草連忙搖手,為了守護主人的名譽,他努力地辯明著:

「不,不!請不要想歪了!這些老女人都是曹將軍在年輕的時候所寵愛的人,老後她們也都在這座宅邸之中過活。」

「老後?」

「是的。這些老女人直到死前,都能夠在曹將軍的宅邸內過著安樂的生活。曹將軍說過,尤其是對無家可歸的人來說,這樣的處置是必要的!」

「是想要減輕他的罪過吧?」

「這個嘛……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

對於得理不饒人的祝英台之說法,趙草感到困惑,這個有祝英台二倍的巨漢,在與小個子的對手舌戰的樣子,倒是有著奇妙的另一種可憐。

趙草生於荊沔之間的山地,四歲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是由一位年老的佛僧所養大。這名僧侶是天竺人,聽說是當初追隨有名的達摩大師前來中國的,不過是真是假則無從得知。趙草從這名僧人之處學得武藝和藥草學,雖然也想向他修習佛學,但老僧就在這時死去了。

當喜好狩獵的曹景宗至山中獵鹿的時候,因見到一頭紅色的巨鹿而射了一箭,沒想到像曹景宗這樣的名人也有誤差,傷了頸部的大鹿在山道狂奔。當曹景宗策馬追去時,大鹿的角一振,前方就出現了一個人影。

「危險!快逃呀!」

曹景宗這麼叫的瞬間,大鹿卻抖了幾下之後倒地。

曹景宗止住了馬,心想大概是什麼人放了箭,然而在見到大鹿之前站著的人影之後,不由又再吃一驚:一名前所未見程度之巨漢,正緊握拳頭站立著,那還是個相當年輕的男子。

他不但具有以拳頭一擊便擊倒巨鹿的怪力,還有不怕大鹿突進的膽識,和正確地擊中大鹿弱點的視力和速度,在感嘆之下,曹景宗下了馬走到了年輕之巨漢的身前:

「就這樣對準眉間一擊,真是太精彩了!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可是巨漢卻在此時往地上一坐,掉著大粒的淚滴向大鹿合掌:

「我只是為了要守護恩人的墓地,但卻殺死了無罪的大鹿,阿彌陀佛,請原諒我吧!」

這個年輕巨漢就是趙草。曹景宗將他帶到了平地,讓他住進自己的宅邸中,讓他與部下相競武藝,能夠和趙草一較膂力和速度的人幾乎沒有。曹景宗便集結了山越的兵士五百人成一部隊,由趙草擔任其首領,但結果並不是很理想。雖然同樣是山越出身,但這樣的想法卻太過天真,趙草還年輕,與其指導他人,他寧願自己行動,在年長的兵士間評價並不佳。特別是在戰鬥後為了制止兵士對民家的掠奪而出拳揍人這件事情上。

「我們山越為了漢人之間的抗爭而供驅策,用生命來戰鬥,薪俸也不高,既然是將民眾從敵軍的手中救出,那掠奪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兵士們的主張。趙草雖然想說:「這是不對的!」,但又無法在論理上勝過他們,只有儘力阻止兵士們掠奪,造成了兵士們的反感。

為了解決這個排斥的現象。沒辦法的曹景宗只有解任趙草,只留下軍主的地位命他待在自己的身邊。趙草也沒發出任何不平,就這樣跟著曹景宗,只是在黎明之時就起床,如雷般地大聲誦著經文。晚睡晚起的曹景宗也沒說什麼,只是給了他一間有厚厚牆壁的半地下房間,讓他可以好好地誦他的經……

曹景宗在一間面對蓮池的豪華房舍中迎接祝英台。著飾的美女大約十人,笑臉盈盈地服侍著祝英台坐下,展開了小酌。

「請不用客氣。」

祝英台的表情依然十分頑固。

曹景宗就放著身為客人的祝英台不管,自顧自地喝酒吃料理,還調戲酌酒的美女。而對祝英台來說,值得慶幸的是,沒過多久陳慶之便到了。雖欲做個形式上的招呼,但曹景宗卻只是不耐煩似地揮了揮手。在陳慶之坐下後,曹景宗以醉眼轉向祝英台:

「這位祝兄弟出身何處?」

「聽說是江州。」陳慶之回答道。曹景宗則扁了扁嘴:

「我不是問你,我問的是那邊的那位客人!」

「江州!」

這是祝英台的回答,他只想簡單地回答就好了。

「哦,那兒的土地倒是豐饒。我曾在數年前向聖上提過,讓我來做做江州的刺吏……」

曹景宗舉杯而盡:「本來我還蠻期待的,再怎麼說,我要養的人也不少,必須要多些收入才成。如果只是個窮州的刺史的話,那就沒有辦法出錢和米養活餓肚子的手下了!」

江州位在長江中游到下游的位置,南邊就是海一樣廣闊的鄱陽湖。要溯長江而上、順長江而下、橫渡長江,甚至進鄱陽湖、出鄱陽湖的船全都要通過江州。從大船換小舟、從小舟換大船、從舟到陸地、從陸地至舟,人和貨物均在此乘降,除了是梁一個重要的港口外,也是商業發達的都市。在鄱陽湖的旁邊聳立著有名的廬山,上面有著一間東林寺,算是南朝佛教文化的一個中心。

祝英台既是生於江州的名門,而江州又是一個如此富裕的都市,當然在文化和學問上都有所進展。祝英台小時候就是在這樣一個氣氛之下長大的,四歲即開始習文字,後來也讀了儒學、老莊、《史記》和《漢書》。十七歲的時候因為江州的環境不足以勉學,便向父親請願前往建康,以一年的期限勤學,並在此遇到了梁山伯。他認為當不當官還在其次,希望能夠一生都盡興於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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