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引起建康騷動的火災,在歷史上被稱為「神虎門之變」。
負責防衛皇宮的,是衛尉張弘策,字真簡。他雖住在皇宮,但因為還沒有就寢,立刻就穿上了官服,帶了劍,命衛士們開始滅火。
衛士三百人推動著消火用的虎車。這些虎形的四輪車,以人力推動,在內部的空洞裝滿水之後,只要迴轉青銅製的虎尾,就會從張開的口中噴出水來。而當二十台虎車在努力地滅火之時,隨著夜風奇怪的鳴動,三、四名衛土就帶著悲鳴倒下了。張弘策注意到他們的身體插著箭矢,而隨著叫喚之聲,人影群集而來包圍住了衛士們。
「可惡,什麼人?」
張弘策拔出了劍,幽靈般的火焰映紅了他的臉。周圍的白刃則隨著悲鳴沾上了血的氣味。張弘策的周圍響起了賊人的叫聲:
「這傢伙是篡奪者的同黨!」
「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者!」
「和蕭衍一夥的都該殺!」
從這一段對話中,張弘策就知道了賊人的真實身份。
「原來你們是東昏侯的殘黨!」
在這樣叫的時候,好幾支槍也向他投了過來,其中的三支都為張弘策用劍斬了下來,然而第四支卻挾著鈍音刺進了他的背。接下來的一瞬間,從前而來的刀刃就斬裂了他的咽喉。
賊人們將衛士斬散,此時神虎門已為火焰包圍,火的粉末像黃金色的雨降到地上。
曹景宗和陳慶之就在此時趕到了。
「等等,不要離開我的身邊!」曹景宗抓住了正準備衝上前的陳慶之。
「像你的勇氣和見識一般的人可不常見,如果你因捲入了這樣的騷動而死的話,那可是國家的損失!」
「……是嗎,可是已經被捲入了!」
正如陳慶之所言,在火煙之下躍動的黑影已將陳慶之和曹景宗包圍,這些人都以黑布遮住臉孔、穿著甲胄、揮舞著刀劍,而且所有的刀劍上都染滿了衛士們的血。
曹景宗身為梁軍的勇將是萬人所認定的,可是,現在的他既沒有穿甲胄,腳步也因喝醉酒而蹣跚,甚至還要守護在武鬥之中幾乎沒有用武之地的陳慶之。
然而,他還是拔出了劍。在皇帝的御前當然是不能帶劍的,因此在進華林園時便將劍交給了宦官,而在喝醉了之後還能記得將之取回,真可說是萬幸了!
「把槍射出去,把兩人串成一串好了!」
似乎為亂賊首領的男子叫道,後日查明此人名叫孫文明。而就在十數支槍將要投出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際,賊人們的圍圈突然打開,數名賊人的身體在飛到空中之後再度落地。悲鳴聲此起彼落。在火煙之中,陳慶之見到了曹景宗的部下,就是那名巨漢——趙草——正揮舞著鐵棒攻敵。
趙草的動作看似笨重,然而舞動著的鐵棒卻切裂了夜風,擊中了孫文明的右肩。孫文明慘叫倒地之後,趙草將鐵棒往地上一立,對著恐怖不已的賊人們重重地告知:
「我不想濫殺無辜,不想死的話就快逃吧!」
「喂喂!那怎麼可以呢!這些傢伙可是逆賊耶,一個也別讓他們逃了!」
曹景宗的聲音為另一股新的喚聲所掩蓋,原來是重臣張惠紹領了千名兵士趕到。經過半刻的亂斗之後,賊兵二百餘人死亡,五十餘人被捕。而火災則在神虎門完全被燒之後停止。
「真簡被殺害了!真的嗎?」
在接到悲報之後,蕭衍一陣愕然。衛尉張弘策是梁的建國功臣,在蕭衍起兵一開始就為其同志,一同定下了不少戰略,以謀將而言功績甚大,而更重要的,是他為皇帝從幼時開始四十年的朋友。
「真簡死了!在北賊的大軍準備侵略之際,以後朕要向誰詢問戰略呢?」
蕭衍憐惜著友人之死,追贈張弘策為車騎將軍、謚閔侯。張弘策不僅是開國功臣,由於為人溫和,即使對身份低的人亦相當有禮,是很受好評的人,他的死讓許多人替他哀悼不已。
張弘策之子張緬,字元長,時年十六歲。受封為洮陽縣侯。而後,當他十八歲時成為淮南的太守,因果斷公正的行政而受人愛戴。
只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在這個時刻,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賊人的真實身份,在經過對生殘的賊人不容情的拷問之後,終於知道了首謀者的名字,而這又再度讓蕭衍愕然。
「首謀者居然是蕭寶寅那傢伙!」
曾是齊之鄱陽王的寶寅,目前已亡命成為魏的開國公。然而,就梁的觀點看來,他只不過是個前王朝的殘黨和逃亡者而已。他對梁王朝和蕭衍有很強的復仇心,除了準備參加魏的南征之外,還派出舊部下來到建康進行破壞工作。
「蕭寶寅,不可原諒!一定要將之討伐以報真簡之仇!」
瞪著燒毀的神虎門,蕭衍發著誓。接著就將賊人一一處刑了。
這一年,為梁天監五年,也就是魏正始三年。從五月到七月之間,兩國互相調動了三十萬左右的兵力,在淮河的北岸展開衝突。這個地方至海為止,儘是些說山不是山的平原和丘陵、河川和湖沼交錯的地方,地形意外地複雜。
急進的騎兵可能因為突然來到水路的前方而難以前進,同一條河川曲曲折折,就如向著不同方向流去的多條河川一樣,而在低丘之上又難以一窺前方風景之全貌,算是能夠見識戰術家技倆的好地方。
一連的戰鬥都是由梁軍積極的攻勢而開始的,就像是對陳慶之的明言一般,蕭衍確實是要趁著在魏軍的大攻勢之前直擊洛陽。而這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蕭衍自即位以來,一直以「平定北方以再度統一天下」為最大的心愿。而他認為很快地就可以佔領並維持淮河以北和黃河以南的地域。這時的梁,不論經濟力和軍事力均十分地充實,而蕭衍也充滿了自信。
「梁的韋睿再度渡過淮河了!」
接到此報的中山王——元英思考著。他並不想倉促南下。而想先觀察一下敵人的樣子,而這也是在洛陽的宰相任城王的指示。
其實,最近中山王對任城王有著相當的不滿。年輕的新帝無論對政治和軍事都不關心,任由飢鷹侍中啦、餓虎將軍啦什麼的小人予取予求,而這些不都是身為宰相的任城王的責任嗎?
「任城王和我都是曾經說要輔佐先帝統一天下的人……」
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孝文帝與任城王和中山王交好,他們深信只要三個人合力,根本是沒有人能夠阻擋得了的!只是當年輕的孝文帝駕崩之後,剩下的兩個人之間,就只剩下了無言的生活,至少中山王是這麼感覺的。
南朝和北朝,也就是梁和魏的國境線其實相當地長,東自淮河的河口開始,西到秦嶺山脈為止,長達四千里。
而在西邊的山嶽地帶,梁軍和魏軍也有相當激烈的攻防。魏的中山王和邢巒,也在這個地域獲得了相當的武勛,雖然仍準備要侵攻梁之領上的蜀地,但卻遭到頑強的抵抗。邢巒在征服了「東西千里、南北七百里」的土地之後,本欲一舉沖向蜀的成都的,但年輕的新帝卻未許可。當是朝廷對邢巒的功勞過於巨大而有所避忌吧!
這一點對中山王是否也一樣呢?
中山王雖然對韋睿的動向想要有所對應;而淮河下游梁軍的攻勢續出的戰報不斷,這些則是發生於漫長國境線的東部。中山王指示了邢巒和楊大眼,兩將互相協調將敵人趕回淮河南岸。
邢巒和楊大眼兩人可能會互相協調嗎?可能的!兩人在私下並沒有交往,而就算沒有想要交往,在公務之上也是不能夠做出愚昧的決定的!
梁的將軍藍懷恭也算是不幸,他所布陣的土地名為睢口,是睢水這條河有一個大彎,後世成了沖積平野。在這兒布陣,當然是不管往哪個方向行動都非常地快速,但也相當地容易為敵人所攻擊。而相對於這兒的一萬梁軍,魏軍合計七萬。
一擊之下樑軍便已潰散。
藍懷恭的馬匹進入了睢水之上,意圖渡川之後重新整備部隊,然而楊大眼卻踏著水花一路追上來,在河流的中間以戰斧一擊將之斬首了。
失去指揮官的梁軍,打算邊戰邊退往西邊與韋睿的軍隊合流,邢巒雖一度將之包圍,但卻故意留了一角讓梁軍退卻,再從後方加以執拗地攻擊。就這樣,且戰且走的梁軍不斷地減少,最後在淮北的野外幾乎全滅,能夠成功地脫逃而與韋睿的軍隊會合的,根本不滿五十人。
即使勝利了,楊大眼也沒有單純地喜悅。邢巒也不喜歡用兵,之所以未讓梁軍投降而予之全滅,主要是為了提高士氣用的。
睢水一帶的防守在交給了邢巒之後,楊大眼率領了鐵騎往東急行,驅散了梁之徐州刺史王伯敖的軍隊取得五千首級,王伯敖本人也只能乘上小舟勉強逃出。
接著又潰滅了振威將軍宋黑的軍隊。在淮河的北岸,水洗馬蹄的河原之上,楊大眼與宋黑的兵刃相交。
已不知是第幾回的光景,又是在一個回合之中,宋黑的首級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