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再次向全軍將士發出越過萬里長城入侵金國的命令時,正是嚴冬已過,雪霧風停,春光明媚的四月初。
成吉思汗派使者疾馳到各個兵團的駐地去傳達他的命令。就連還沒有開始直接行動的木合黎、者別、速別額台的駐地也派去了使者,向他們傳達了成吉思汗的命令。
在此後半個月左右的時間裡,成吉思汗的大本營每天都是一片人喊馬嘶、熙來攘往、噪雜忙亂的景象。天天有前來集結的部隊,日日有出發開拔的勁旅。
成吉思汗為了做好自己和拖雷所率領的中軍出發的準備,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送走了不知多少個繁忙的日夜。
有一天,成吉思汗光顧了大約已有半個月沒有光臨過的忽蘭的帳幕。他是想去看一看忽蘭是否做好了出征前的準備。
忽蘭的帳幕里十分靜謐。成吉思汗走進帳幕里,只見忽蘭佩帶著碧玉耳墜,獨自一人靠在椅子上想心思。
「三天之後就要出征了,你準備得怎麼樣啊?」
成吉思汗開口問忽蘭說。
忽蘭出人意料之外地回答說:
「這冷我打算留在聚落里。要是天氣暖和時出征的話,我可以高高興興地從軍,可現在這樣的氣候怎麼能去從軍呢?我實在擔心格烏蘭的健康。」
聽了忽蘭的話,成吉思汗的臉色馬上變了。
「忽蘭呀,我的愛妃!你不是為了與我朝夕相聚,形影不離才跟隨著遠征軍而來的嗎?」
成吉思汗由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用意想不到的強硬口氣對忽蘭說。迄今為止,在一切戰鬥中,忽蘭總是主動地跟隨著部隊前進,而格烏蘭經常被裝在一位年邁蒼蒼、忠心赤膽的戰士的皮口袋裡,帶著行軍。從前,忽蘭從沒有一次拒絕跟隨部隊行進,而這次從軍也是在她明明知道會有許多困難,懇切要求之下,才陪伴格烏蘭而來的。忽蘭如今的這種態度,使成吉思汗確實難於理解。她是由於見到激烈的戰鬥而膽戰心驚、畏縮不前的呢?還是憐惜自己和格烏蘭的生命而卻步的呢?
在這次作戰中,無論朮赤也好,察合台也好,還是窩闊台也好,很難期望他們各自都能夠生還。就連成吉思汗的末子拖雷情況也不會有什麼兩樣。成吉思汗想交給這個今年才只有二十歲的拖雷一支部隊,讓他掌管該部隊的指揮大權。儘管他與自己分配在同一個兵團里,可是,上了戰場,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彼此之間就很難估計明天會遇到什麼樣的命運。
成吉思汗沒有答覆忽蘭,默默無語地走出忽蘭的帳幕。
成吉思汗回到自己的帳幕之後,不接近任何人,長時間孤身一人悶悶不樂地坐在帳幕里,思考著一系列的問題。
倘若在這個地方,妻子李兒帖所生的四個孩子全部戰死的話,儘管這樣的事經過充分的考慮,可以想像得到的,但是,最後剩下的是自己和忽蘭之間所生的兒子格烏蘭時的情景會如何呢?
誠然,成吉思汗作為父親是十分愛格烏蘭的,更何況他是成吉思汗年歲大了的時候得到的兒子,是成吉思汗最心愛的忽蘭生的孩子,儘管沒有非常明顯地表示出來,但成吉思汗愛格烏蘭勝過愛其他的那幾個孩子。格烏蘭這個幼兒可以同其他的孩子同樣從軍參加戰鬥,然而,最後只有他一個倖存下來,那麼,那時的情景與他不去從軍留在聚落里保全了性命能是一樣的嗎?
成吉思汗想起了孛兒帖的面容。他注視著多年來與自己同甘共苦,現在留守在不峏罕山聚落之中正室孛兒帖的面容,彷彿她在那兒被畫在空中一點上一樣,被成吉思汗看到了。成吉思汗並非俱怕孛兒帖,而是他無法驅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孛兒帖的幻影。
過去,成吉思汗曾經圍繞著是應該殺死薩滿教的僧侶台夫壇苦力,還是應該殺掉弟弟合撒兒的問題,思來想去,使他終夜不能成寐,在帳幕里來回踱著步子。恰巧彷彿與那時一樣,這一天,成吉思汗從白天起,就閉門謝客,獨自一人悶在帳幕之中,一直到了夜色完全籠罩了帳幕之後,他依舊沒有走出帳幕,夜闌人靜之後,成吉思汗才呼喚侍衛,吩咐侍衛去把沉白、赤老溫兩位武將的父親鎖兒罕失刺請來。工夫不大,七十齣頭的老人拖著瘦弱的身體來到成吉思汗的面前。
成吉思汗端詳著鎖兒罕失刺的臉說:
「老人家呀,我年輕的時候,被泰亦赤兀惕抓去之後,是您老人家把我從危難中救出來了。您能不能再為我辛苦一趟啊?」
「只要是可汗的命令,不管任何事情,我鎖兒罕失刺一定接受。」
待老人說完之後,成吉思汗把自己從白天到黑夜、經過反覆思考而得出的結論,用寥寥數語說了出來。
「鎖兒罕失刺呀,您馬上到忽蘭那兒去,抱一上格烏蘭,然後經努烏蘭送給不知名姓的蒙古部族的人撫養。但絕不能讓對方知道格烏蘭是我的孩子。」
成吉思汗說。
平素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感動之類表情的鎖兒罕失刺,聽到這話之後,臉色立刻變了。
「到忽蘭貴妃那兒去抱上皇子,把皇子送交給蒙古部族的不知名姓的一家人,讓他們撫養。不讓他們知道皇子是什麼人。」
鎖兒罕失刺象反覆默誦一樣,低聲重複著成吉思汗說過的話。
「把格烏蘭送給了有著什麼樣血統的人,絕對不要告訴忽蘭,也不要告訴我。在這天地之間,這件事只要您鎖兒罕失刺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成吉思汗說。
鎖兒罕失刺又重複了一遍成吉思汗的話,然後說了一聲:
「唉!」
他彷彿被交給自己的重任壓得踉踉蹌蹌的失去了平衡,要摔倒了似的,嘆息了一聲,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成吉思汗來到忽蘭的帳幕。他剛跨進帳幕一隻腳就說:
「忽蘭呀,你和我一起從軍吧!在正要進攻金國的時候,我很想把僅有的一名女的從軍者的榮譽賜給你。」
忽蘭板起陰鬱獃滯的面孔,聲音低沉地說道:
「謹遵聖命!」
忽蘭說完這句話,下面沒有再說什麼。她對昨天自己說的那些話所帶來的重大後果,感到震驚。這個震驚使她遭受到空前未有的重大的打擊。由於對格烏蘭的愛而產生的沒有絲毫預兆而突然向她的心襲來的安逸和怯懦,使她遭受到被奪走愛兒的嚴酷無情的命運。
「立即做好出發的準備!」
成吉思汗說。
「我已經準備就緒了!」
忽蘭回答說。
接著,她抬起獃痴失神的臉,說:
「可汗呀,您把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投進了大海:我再也見不到格烏蘭了。」
忽蘭說話的語氣十分冷靜。
成吉思汗回答說:
「倘若格烏蘭有比一般人更優越的命運的話,那麼,他必定會長成一個蒙古的孛兒帖赤那,能夠長成比其他人更加魁梧、更加健壯的身體。我沒有把你作為蒙古的妃子而迎來。對格烏蘭也不是作為蒙古的皇子來撫育的。忽蘭呀,你要作為我的一個出色的從卒,永遠和我在一起吧!我們要讓格烏蘭作為蒙古的庶民的兒子,依靠自己的力量長大成人吧!」
成吉思汗一邊說著,一邊由於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激動,使得他不知不覺地渾身顫抖起來。這時,成吉思汗第一次體會到了由於自己對格烏蘭殘酷無情的處置,而造成的心境。成吉思汗明明知道自己拚命守衛的東西,無非是有關愛忽蘭和愛格烏蘭的什麼東西。但是,遺憾的是那些東西是無法告訴忽蘭的,一旦把那些東西說出口,頃刻間,就會象泡影一樣破滅了,四散得無影無蹤了。他想,倘若忽蘭不理解自己的安排的話,那麼,也就毫無辦法了。
從那天起一直到兵團出發,忽蘭始終閉門謝客,誰也不見。成吉思汗一如既往,終日忙于軍務,無暇到忽蘭的帳幕來看看。在兵團從大本營出發那天,忽蘭騎著馬服侍在成吉思汗的左右。
忽蘭一直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她淚腺乾涸了,已經再也哭不出一滴淚水來了。無論成吉思汗也好,無論忽蘭也好,都已經閉口不提格烏蘭的名字了。
成吉思汗為了進攻中都,率領著中軍,著手攻佔了一路上的城池。那些城池都曾被木合黎佔領過,在蒙古部隊撤退後,又歸金國軍隊所有了。成吉思汗先攻打宣德府,然後包圍了德興府。在這次戰鬥中,成吉思汗讓他的末子拖雷擔任了進攻德興府部隊的首將。命令異常嚴峻。拖雷一馬當先,衝鋒陷陣,英勇奮戰,攀登上城牆,把孛兒只斤的旗幟插上了城頭。
成吉思汗繼續率軍前進,去攻打懷來城。中途與左監軍高琪率領的金國精銳大軍遭遇,激戰三天三夜之後,將金兵擊敗。在方圓數里的草原上,金兵陳屍遍野。
部隊沒有休息,成吉思汗繼續率軍前進,向居庸關逼近。但是,當成吉思汗得知金兵大軍盤踞在那裡的消息後,擔心貿然進攻會造成重大傷亡,於是改變了前進方向,從距離居庸關遙遠的西方越過長城。成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