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被整個氏族拋棄的悲慘命運中,訶額侖母子,在座落於不峏罕山北麓的矮小的帳幕中,送走了兩年的歲月。

鐵木真十六歲了。他的身材比起已故的他的父親也速該的壯年時期還要高大魁梧,筋強骨壯。他依然是個沉默不語的人,只要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情,他是從不開口的。全家人以鐵木真為核心,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沒有發生任何糾紛和風波,和和睦睦地過著日子。不論是活計還是家務事,鐵木真具有絕對的權力,對一切事務可以發號施令。如果有什麼事情自己不能決定他就跟十四歲的弟弟合撒兒商量。合撒兒在這個家庭里是僅次於鐵木真的有權力的人。這是由鐵木真決定的。

合撒兒一直保持著幼年時期所具有的穩健的性格,對任何事情都非常慎重,是哥哥鐵木真的最得力的助手。鐵木真與他商量事情,如果遇到鐵木真的意見同自己的想法不一致,相互抵觸的話,他從不立即回答鐵木真,而是去跟與自己同年的異母弟弟別勒佔台相商。商量好之後,再把他們兩人的共同的意見講給哥哥。別勒古台有著使鐵木真相形見絀的健美的體魄。儘管他的性格有些粗野,但他是十分善良的。因此,十二歲的合赤溫、十歲的帖木格,最年幼的八歲的妹妹帖木侖,都象對待親哥哥一樣愛戴、欽慕他。總而言之,訶額侖母子一家人,儘管病、孤立無援,但是,他們一家七口,以鐵木真為核心,過著平靜、舒適的生活。

母親訶額侖在家庭中的地位是極端特殊的。不管什麼事情,鐵木真都不與她商量,總是按照自己的意見去處理。有時,訶額侖插嘴發表自己的意見,鐵木真十分認真地傾聽母親所說的話,但是他僅僅是將那些意見記在心裡,而決不讓那些意見左右自己的想法。這並不說鐵木真不把母親放在眼裡,心中沒有母親,瞧不起母親。鐵木真是最疼愛、憐恤母親的。他把獵獲的鳥獸的肉自最好的部分送給母親吃,還讓母親鋪最好的被褥,穿最好的衣服。只要得到最珍貴的物品,鐵木真總是要把那些東西送給母親。然而,對於與活計、家庭管理有關的問題,母親就完全失去了發言權。因此,不管什麼場合,訶額侖對鐵木真只是忠告者,或者說是批評者。儘管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得不到鐵木真的同意的活,哪怕是挪動一下床鋪都難以辦到。

然而,鐵木真的這些作法,應該說是十分理智、賢明的。因為母親訶額侖,如果事事處處都插嘴插手,稍有能改變事物的意志的話,這個家庭就肯定要風波四起,鬧出亂子來。別勒古台是異母弟弟,儘管訶額侖象疼愛其他孩子一樣疼愛別勒古台。但是,如果鐵木真不是這樣主持管理家庭的話,由於兩個人之間的特殊關係,矛盾總是難以消除的。事實就是如此。別勒古台對訶額侖來說依然是庶子,訶額侖對別勒古台來說是繼母。在任何情況下,訶額侖從來沒有表示出對別勒古台的愛撫有什麼不公平。儘管設有過這樣的情況,可是,別勒古台則按照自己的想法,對訶額侖也必然會存有戒心的。

兄弟之間的複雜關係,何止這些。鐵木真的情況別勒古台沒什麼兩樣。自己究竟是不是也速該的孩子?這個疑慮在鐵木真的內心深處,決不會消失。那個被射死的弟弟別克惕兒所拋出來疑問,鐵木真肯定要將它背負一生,直到離升人世。儘管自己與合撤兒、合赤溫、帖木格、帖木侖四個弟妹同樣也是訶額侖所生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父親也許不是同一個人。做為母親雖然都同樣是從自己腹內生出來的孩子,然而對他們的疼愛程度也許有所不同。這是鐵木真難以想像的極其微妙複雜的問題。鐵木真早就厭倦因為那些事使自己傷心苦惱。現在他從母親訶額侖那兒得到了處理一切事情的權力,有了這個權力,一切都會順利的。

訶額侖對鐵木真這樣做沒有絲毫不放心,不佩服的。自己受到孩子們的尊重、愛戴,一切事情在鐵木真的主持下處理得順利圓滿。訶額侖做為母親感到格外欣慰。在訶額侖的眼中,六個孩子都是可以充分信賴的人。

有時,鐵木真獨自一人呆坐在帳幕的角落裡沉思。同樣訶額侖也有時懷著從未被人窺視過的內心的隱秘,孤獨一人消磨時光。儘管那樣的時間不很長,是極其短促的。她偶爾有時陷入那秘密的深淵。鐵木真到底象誰呢?象也速該,還是象赤列都?赤列都是蔑兒乞惕部族的一個男人的名字。

訶額侖不曉得鐵木真是這兩個男人中哪一個男人的兒子,她原以為鐵木真長大成人之後就能辨別得清楚,誰知鐵木真與幼年時期一樣,儘管長大成人了依然還是沒有顯示出究競象誰的特徵。每當她看到鐵木真高大魁悟的身軀,稍稍貓腰走進帳絡時,總覺得他也許象也速該。有一次,在一個猛烈的暴風雨之夜,鐵木真在帳幕外面冒著謗沱大雨,指揮著弟弟們拚命加固帳幕,襯顧侖聽到他的聲音卻誤認為是也速該的聲音了。訶額侖佇立在帳幕門口,凝視著風雨交加的漆黑的夜空,鐵木真的呼喊聲斷斷續續地傳入她的耳朵。

然而,鐵木真的性格一點都不象也速該。在也速該的作為勇士上不怕死的堅強、剛毅的性格中,往往存在著或叫慈樣、或叫善良的東西,還有在爭論時,有時突然收問自己的主張,向對方讓步的軟弱。也速該之所以能夠受到那麼多部族的人們的敬仰愛戴,是他在世期間,能夠掌管幾代同堂的大家庭,使其不發生任何糾紛,就是因為他那樣軟弱。而在鐵木真的性格中,卻找不出也速該所具有的那一面。他具備也速該所沒有的冷靜,簡直近乎於冷酷。他一旦把自己的意見做為自己的主張提出來的話,不論什麼情況,他決不向對方作絲毫讓步,堅定不移地堅持下去。

鐵木真更不象蔑兒乞惕的男人。蔑兒乞惕的男人身材矮小,不論容貌也罷,不論體形也罷,都顯得精悍敏捷。而鐵木真總的來說更顯得大手大腳。相貌不象,體形、性格也不象。

但是,僅僅有過一次這樣的事。那是在鐵木真射死異母弟弟別克惕的時候,鐵木真一邊經受著母親訶額侖猶如怒濤一樣的叱責,一邊一句也不辯解地默默不語地站著。那時,訶額侖無意中感到自己面前站立的是一個蔑兒乞惕的青年。自己面前站立的蔑兒乞惕青年不是別人,就是赤列都。他不是曾經象夜裡突然颳起的暴風一樣迅猛而來,從斡勒忽納兀惕將自己掠走,連隻言片語都沒有說,就折磨起自己來了嗎?爾後,就連日毒打,接連不斷地折磨蹂踴了自己。而那個蔑兒乞惕的青年人,現在不就站在那兒嗎?貫穿他行為的東西,是他打算達到自己目的的慾望,為了那種慾望,他是不擇任何手段的。

訶額侖因為鐵木真射死別克惕兒的事而勃然大怒,大發雷霆,以至那時精神失常,不住嘴、激憤地叱責鐵木真,是因為在那兒站立著殘忍的蔑兒乞惕的青年。在她的面前,面對著她的不是鐵木真,而是赤列都。

當訶額侖從興奮中醒來,恢複意識的時候,她感到襲擊自己的一個想法是非常可怕的,鐵木真的體內正在流動若的是蔑兒乞惕的血液嗎?但是,訶額侖做為鐵木真的母親,將這樣的看法,立即推開置之不理。但是,這時的事情,在訶額侖的胸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卻是事實。

在鐵木真十六歲的那年夏天,發生了一件從根本上動搖了孛兒只斤氏族汗的遺族人生活的事件。泰亦赤兀惕氏族的指揮者塔兒忽台,率領著三百名部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襲擊了鐵木真的帳幕。

這是鐵木真早已預料到的事情。在發生這個事件的一個月前,屬於泰亦赤兀惕氏族統轄之下的過著悲慘生活的孛兒只斤氏族的一個男人來到這裡,突然向鐵木真的帳幕探頭窺視。他是到近處來打獵的,為了了解訶額侖母子的生活,懷著思念老朋友的心情,特意前來訪問。訶額侖一家人,看到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怨恨情緒。本來他是拋棄自己一族人的可恨的敵人中的一個,可是,他現在是挂念自己的家而特意來訪的。雖然那個男人將三分之一獵獲物留下來就立即回去了,但他在這短暫的訪問期間,將泰亦赤兀惕的掌權者塔兒忽台妄圖殺害鐵木真的陰謀,告訴了鐵木真。

這年新年,部族的人們集聚在一起的時候,塔兒忽台一邊飲酒,一邊說:

「雛鳥翅硬了,小羊呀,也一個個地長大了。讓也速該斷子絕孫的時機到了。我們現在不動手,待鳥兒展翅飛翔在天空,羊兒奔跑在沙漠之上,腿腳長得粗壯有力時,事情就難辦了。」

由於有過這樣的事,鐵木真才做了預防萬一的準備。他們在附近的樹林中設置了用樹枝紮成的鹿砦。夜裡在帳幕周田安置了羊和馬,以便能預先知道敵人的偷襲。

那是初夏的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訶額侖毋子聽到牲畜不尋常的驚叫聲,一齊跳下床,奔出帳幕,發現箭象飛蝗一般射向廣場上的畜群。鐵木真帶領若一家人穿過廣場向有鹿砦的樹林跑去。泰亦赤兀惕人一邊從馬上放箭,一邊從遠遠的廣闊的斜坡下方,縱馬奔來。

鐵木真從來也沒想到會有如此龐大的部隊來襲擊他們。他原以為他們這裡寥寥數人,充其量敵人將會有五、六十人持刀蜂擁而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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