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個故事:離別珠

外面的地上躺著一串珠子。

那是一串十分雅緻的木珠,暗沉的木色,油光水滑,應該是佛珠吧。

它在地上已經有大半天了,像個被遺棄的孤兒一樣,等著有人來注意它。

其實珠串是不會說話的,但它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對它投以半分關注,直到天快亮了,也沒有人來把它帶走。

街上已經見不到什麼人了。

遙說過,不許我亂撿東西回來。我有些猶豫,卻還是輕手輕腳地跑到門口,把它撿了回來。

它在我手心裡擱著,似乎比剛剛更加美麗了,棕黑色的木料上浮著雲朵似的淺色紋理,我托著它,就聽到旁邊一聲怪笑。

「冰糖葫蘆……」

血貨郎推著小車,像往常一樣在街上叫賣他的糖葫蘆。

這麼久來,我還真沒見他賣出去過東西。

「吃糖葫蘆嗎?剛出鍋的,新鮮……」

他瞅著我手裡的珠子,笑得讓人發毛,不待我回答,便慢悠悠地離開了。

我把珠子放進衣袋裡,便準備關店歇業了。

遙大概是在房裡睡著了,我在門口喊了他兩聲,不見回應,便把早飯放在桌子上,隨便扒了兩口飯,也準備回房睡覺。

待到一進我的房間,才發現一個黑毛團蜷在我的枕頭上,睡得正香。

遙最近似乎很喜歡跑到我房間來睡,時不時半夜醒來,就發現一個黑毛團睡在旁邊,剛開始還嚇一跳,後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基於他很自覺地每次都變成貓的樣子,我也默許了他的這種行為,畢竟,有個真皮抱枕的感覺也挺不錯。

「喂,不吃飯了?」

我爬上床,把毛團從枕頭上移開,揉揉它,它哼唧了幾聲,打了個噴嚏,伸著小爪子拍上我的臉。我捉住那條腿,使勁揉上面的粉嫩肉墊。

「小夏,你是不是撿了什麼東西?」

貓爪變成大手,把我的手包在了拳頭裡。

遙恢複了人形,懶洋洋地躲在床單下,只露出肌肉結實的上半身來。

他的眼睛打量著我,另一隻手就要往我口袋裡掏。

我有些心虛,忙捂住口袋。

「哪有,我什麼都沒撿。」

「那你捂那麼結實幹嗎?」

「女孩子的口袋怎麼能隨便給人翻?」我索性胡攪蠻纏一氣。

「哦?女孩子?你也有身為女孩子的自覺了?」

遙扯了扯我短短的頭髮,嗤嗤地笑了半天。

「回你床上睡去!」

我氣了,一腳把他踢下床,他哀叫一聲,看我不理他,只好裹著床單,可憐巴巴地走了,一邊還兀自念叨著什麼女大當嫁,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之類的話。

我知道他一向是嘴上念叨幾句就完了,倒也不去管他,自顧自地睡了。

我做了個夢。

古色古香的屋子裡,有一張大床,上面躺了個人,隔著幔帳,看不出是男是女。

雖然看不清床上躺的是什麼人,我卻沒來由地覺得很憂傷。

床上躺的,感覺上應該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只是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情景呢?又有著什麼意思呢?

醒來的時候滿頭是汗,好像剛跑了八百米一樣。

遙趴在床邊,默不作聲地看著我。

「你撿了東西對不對?」

我無法否認,因為那串珠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能夠乖一點呢?」

我知道自己可能又惹到麻煩了,有些理虧,乖乖地不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不準看我。」

遙兇巴巴地遮住我的眼睛,半天不說話。

我看不見他,卻突然微微笑了。

「你幹嘛一臉要哭的樣子?」

「胡說,本少爺為什麼要哭?」

「誰知道呢。」

我不再說話,遙也沒有再說話。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里,我又沉沉地睡去了。

這次我沒有再做夢。

天黑的時候,我醒來了。

店裡已經開始營業了,遙和白夜坐在堂里,一個慢悠悠地喝茶,一個窩在藤椅里,難得地拿了本書在看。

氣氛是少有的平和。

聽見響動,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小妞兒,睡得不錯?」

白夜先開口了。

「嗯。」我朝他點點頭,拉了把椅子,在遙身邊坐下。

「廚房裡有東西吃。」遙看了我一眼,繼續翻他手裡那本書。

「我不餓。」我有些好奇他手裡那本破書的內容,湊過頭去看,卻被他一掌推開。

「少兒不宜。」

「喂,我都二十多歲了!」

他只是不管不顧,索性轉了個方向,把書藏得嚴嚴實實。

看他似乎是真不想讓我看的樣子,我只好轉移下自己的注意力,跟白夜說起話來。

「怎麼今天有空過來啦。」

「因為突然想來看看我的小妞兒。」白夜一臉皮笑肉不笑,說起話來肉麻兮兮的。

你的小牛兒,還你的小豬兒呢!當自己是飼養員啊!

我在腦內幻想了一下白夜戴著草帽在山坡上放牛的情景,把拉風的皮衣換成夏威夷草裙,那畫面簡直太搞笑了,我情不自禁就笑出了聲。

「什麼事這麼高興?」

白夜不明就裡,還以為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我不肯說,只是瞅著他嘿嘿地笑。

「死到臨頭還能笑得這麼開心的人,估計也只有你了。」他看著我手腕上的珠串,不懷好意地說道。

「白夜!你這傢伙!」

我被他看得發毛,正要問個清楚,旁邊就傳來遙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說小貓兒,你也不要事事都想自己扛下,這回的事情,只能是小妞兒自己去解決才行。」

「不勞你費心!」

「你翻了半天的書,有結果么?」

遙不說話了,只是恨恨地合上書,扔到了一邊兒。

我瞟了一眼封面,似乎是××秘法之類的書籍。

這回即使我再傻,也明白自己可能又惹下了什麼大麻煩了。

「告訴我吧。」

我看著遙,他只是垂著眼睛,很安靜地坐著。

「是這串珠子的原因?」

我扯著珠子,皮膚有種被拉扯到的生疼,它緊緊貼著我的手腕,細密得幾不可見的根須,已經長到了手腕的肉里,我有些麻木地看著它,完全不覺得那是我的手。

「你被離別珠選中了。」

半晌,白夜開口說道。

見我一臉迷茫,他又解釋了半天。

離別珠並不是一串珠子的名字,而是由一塊千年梨木製作而成的兩串珠子組成的。其實這兩串珠子本身倒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萬萬不能分開。一旦兩串珠子被分開,分別屬於不同的人,那這兩人就會比較倒霉了。

因為離開得久了,珠子離別的怨念會侵蝕到主人身上,時間長了,持有此珠的人就會死去,珠子會接著尋找到下一個主人,在與另一串珠子重逢之前,不停重複地釋放著怨念。

直到某個主人能夠替它完成心愿,尋找到另一串珠子,將兩串珠子放在一起,這種局面才會結束。

也就是說,我被離別珠「幸運」地選中了。

如果我不去幫它找另一串珠子,那我就會死掉,更可惡的是,另一串珠子的主人也會死掉。

問題是,天下這麼大,到哪裡去找一串小小的珠子呢?

「它也太霸道了吧?」

我撫著手腕,不想看見那些噁心的根須。

白夜笑了,又講了個故事給我聽。

據說很多年前,在大山裡面,有一戶人家,這家有兩個孩子,兄弟倆從小同吃同睡同玩耍,相依為命,感情十分深厚,但是由於家裡太窮,做爹的沒辦法,就想把年長的哥哥賣到財主家做長工,好歹也省下一張嘴,多一條活路。

一聽說爹爹要把哥哥賣掉,弟弟當然不願意,哭得不成樣子。爹沒辦法,於是趁某天弟弟外出挑水時,把哥哥賣掉了。

哥哥很懂事,知道家裡窮,二話沒說就跟著財主走了,弟弟打水回來,發現哥哥不見了,就哭著追出去了。一直追了很久,才在山腰上追上了哥哥,山路險峻,弟弟又追人心切,結果不小心踩落了塊石頭,一下子摔死了。哥哥眼睜睜地看著弟弟為追自己而喪命,心中悲切,一時傷心,也跟著跳了下去。

他們的屍體隨著山下的河水順流而下,最後被一個和尚發現,把他們合葬到了寺院旁邊,第二年,他們的墳上就長出了一棵梨樹。

很多年過去了,梨樹長成了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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