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似乎越來越短了。
七點鐘不到,屋子裡就已經暗下來了,我踩在凳子上,費勁地清點著架子上的東西,做著開店前的準備。
正當我快要清理完的時候,突然聽見閣樓上面「撲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來了。
閣樓是放置雜物的地方,說是雜物,其實多半是店堂里擱不下的大件兒古董之類的,常年鎖著,平時也很少會有人上去。我也只是剛來店裡不久時,跟著清明上去撿過一回東西,裡面黑乎乎的,有著一股子陳舊的霉味兒。
這會兒只有我一個人,實在是不想上去,但是想想剛才的聲音,說不定是哪個大件東西倒了,萬一砸到些什麼就麻煩了。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上去看看。
輕輕擊兩下掌,木質的狹長樓梯就悄無聲息地自牆壁里滑出,我看著它,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和清明來這裡的情景。
眼看著一座真正的樓梯從平時完好無損的牆壁里浮現出來,當時的我可謂是目瞪口呆,吃驚極了。
當順著樓梯爬到樓上時,我更加吃驚,誰也想不到平時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座房子,裡面居然還暗藏了一層樓!而且還是面積很大的閣樓!裡面堆滿了瓶瓶罐罐,以及發黃的似乎一碰就會碎掉的舊書,數不清的卷宗,亂七八糟的小玩藝兒,舊傢具,還有一些上了鎖的箱子,說好聽的像古玩倉庫,說難聽點兒,簡直像收破爛大叔的秘密基地一樣。
初來忘川堂的我對這些東西既好奇又害怕,現在雖然仍然害怕,卻並不會太好奇了。
這世上,每一件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同時也有著它的存在價值和意義,這些道理雖然我並不太懂,卻也明白不應該去干涉它們應有的軌跡。
在閣樓上沉睡的物品,必然也有它們存在的意義。
我伸出手,叩了下銹跡斑斑的虎頭門環,老虎的眼珠子轉動了兩下,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謝謝你。」我摸了摸它,低頭進了門。
閣樓里一片黑暗,我的眼睛陷入瞬間的失明狀態中,聽覺卻相應的更加靈敏起來。
「撲咚、撲咚」,黑暗處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持續地發出規律的聲音。
待眼睛恢複視力之後,我就朝著聲音的來源走去,微弱的光線將閣樓里的一切都渲染得更加模糊,遠遠看去,書架邊似乎有個人站著,輪廓很模糊,存在感卻很強,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我握緊手心,裡面全是汗,然而仗著這裡是忘川堂,倒也有幾分底氣。
我抬高了聲音,朝它問道:「是誰?誰在那裡?」
沒有人回答我,人影霧一樣地散了。
或者是哪件古董寂寞了太久,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壯了下膽,用店員的口氣喊起話來。
「我知道你們著急,但是機緣不到,是沒辦法的。再忍耐一段時間吧,緣分到了的話,很快就可以出來了……」
撲咚的聲音停止了,是我的話起了效嗎?
我的膽子大了起來,想要走到跟前,看看是哪件器物在搗亂。
書架邊的瓶罐卷宗看起來和以前並沒什麼兩樣,連大花瓶里的雀翎都老老實實地靠在一起,沒有一絲可疑之處。
我彎下腰,想要查看一下書架下面的物件,卻冷不丁地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
跌落在地上的,是一本書,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名字——枕夢書。
輕輕翻開書頁,裡面卻全是空白的,微黃的紙張上,一個字都沒有。
看樣子,搗亂的就是它了。
也許是悶得太久了吧,只是機緣未到,是不能出去的。
我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在書架上尋了個空隙,將它放了進去,然後離開了閣樓。
再安靜地等一段時間吧……
下來的時候,遙已經在店堂里了,看見我從上面下來,有些吃驚,一巴掌拍上我的頭,狠狠地揉了幾下。
「你上去了?」
「嗯,上去了。」
我沒有提及那本不安分的書,遙也沒有再問,只是在樓梯口處來來回回嗅了幾下,便回到櫃檯前睡覺去了。
最近的生意一直很平淡,連串門的人都沒有幾個,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對坐一夜,下下棋,喝喝茶,有些無聊。
眼看著天快亮了,遙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關店吧。」
店裡的事務整理完後,我也回房間準備睡覺了。
自從上次清明給我划了一間房後,我就很少回自己那個家住了,總覺得,在店裡要有安全感得多。
雖然有些時候會碰到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不過多了,就見怪不怪了。
我看著床頭的那本書,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那本書居然跟著我下來了。
算了,順其自然好了。
我把它從枕邊拿開,放到靠牆的書桌上,想了想,還拿了本書壓在它上面。關燈之前還特意瞄了一眼,它安靜地躺在那裡,看上去沒什麼異樣。
於是我關掉燈,睡了。
到處都是雲,偶爾可以看到穿透雲層的挺拔山尖,朝下看去,會讓人頓生畏懼之心。
在造物主面前,所有人都會低下高傲的頭。
這裡是天都——崑崙。
在昆崙山的北側山峰上,有一棵文玉樹。
它全身皆是由玉石所化,異常高大,枝葉幾乎覆蓋了半個山頭,終日散發著炫目的五色霞光。
相傳,文玉樹千年一次,開一花結一果。如今這時候,花期已過,枝葉中掩藏著一枚紅玉果子,誘人至極,閃閃發光。
一個黑髮少年坐在樹枝上,用手輕輕撫著那碧玉果實,一副很愛惜的模樣。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坐在這裡?」
清脆的聲音,竟然是從果實裡面傳來的。
「因為我想要看著你出世啊。」
少年微笑著答道。
「那我什麼時候會出世?」
果子不禁問道。
「仙庭的聚會已經不遠了,你很快就會出世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少年有些惆悵,卻沒有逃過果子的感應。
「你為什麼嘆氣?」
「你的問題還真多……」
「你為什麼嘆氣?」
「我沒有嘆氣……」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不,你嘆氣了。」
「就算我嘆了吧。」
「為什麼?」果子不依不饒,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
少年摸了摸它光潔的外皮,有些不舍。
「睡吧……我期待著,你出世的那天。」
他敏捷地跳下樹枝,向著山下跑去。
如果他當時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在他的身後,那枚果實發出了奪目的光芒,持續了一陣子後,果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溜溜的,玉似的少女。
少女顯然對周圍的環境感到新奇,不停地在周圍跑來跑去,東看西看,只是似乎被什麼東西給禁錮著,始終無法離開大樹的範圍。
她坐在崖邊,俯視著下面的人間眾生,一雙長腿在深淵裡晃來晃去的,毫無懼色,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
「已經出生了啊……」
銀髮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帶著玩味的眼光在她臉上左右打量了一番,發表了自己的評論。
「女體,姿色尚可。」
「你是誰?」少女對他發表的評論完全不在意,只是瞪著眼睛,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我是螢君,在我心情好的時候,你可以叫我白夜。」
青年似乎對自己的身份很自信,微笑著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可惜對方完全沒有什麼應該讚歎的意識,瞄了他一眼,就把頭扭回去了。
「那麼你不是他。」
「或許我可以取代他。」白夜貼近少女,用魅惑的聲音說道。
對方完全沒有反應。
「果然是石頭心,看來以後的日子會很有趣。」白夜笑了起來,把一件錦衣披在少女身上,縱身一躍,化為一縷螢光,很快就消失在夜空里。
第二天,少年像往常一樣趕到時,看到樹上的果實已經不見了,當下心中一驚,隨即就被一雙手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誰?」
他握住那雙手,鬆了一口氣。
「你終於出世了。」
「我還以為變了樣子,你會認不出來我呢。」少女鬆開了手,有些失望。
「看了一千年了,就算你變成飛灰,我也能找到你。」少年含著笑,仔細打量著她,看到她身上的錦衣,頓了一下。
「螢君來過了?」
「那個叫白夜的傢伙嗎?來過了。」
「他有說些什麼嗎?」少年似乎有點緊張,很關切地問道。
「他說什麼姿色尚可,石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