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就快到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櫃檯,忽然從心裡冒出了這個念頭,接著,我就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兒。
外頭的街上,血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著粽子,那粽子不知道是什麼餡兒的,誘人的香氣老遠就能聞見。他看見扒著門邊兒朝外張望的我,殷勤地招呼著我:「小姐,要不要來兩個粽子嘗嘗?」
燈影里的清明不動聲色地瞟了我一眼,我吞了吞口水,趕緊朝他搖搖頭。
「啊呀,看樣子老闆不讓啊?那可真可惜嘍……今天的肉餡兒新鮮得很呢……」他把新鮮兩個字拉得長長的,瞧著我,彷彿很遺憾似的笑道:「老熟人了,下回趁老闆不在,我留幾個給你送來吧。」
說罷,也不等我回答,繼續沿街叫賣起他的粽子來。
他的影子在深夜的街上拉得細長,遠處的小店櫃檯上也已經隱隱地擺上了香燭紙錢。
整條小街都瀰漫著節日前夕的氣氛。
清明節真的快到了呢,我丟下抹布,看看已經擦得纖塵不染的櫃檯,還沒來得及對勞動成果自我陶醉一下,眼前就突然一亮。
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已經站了個青色的男人。
一身青衣,眉眼細長,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看上去一派文文弱弱的樣子。
「您好,歡迎光臨……」
眼下不是傻盯著客人看的時候,我急忙起身招待。
「聽說這家店什麼都有,不知道有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呢?」
「請問您需要什麼呢?」
「我想要找一個人。」
「一個人?什麼樣的人?」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將手一伸,修長的手指向我身後的清明。
「他。」
清明啪的一下合上書,站了起來。
清明把他讓到了裡間,我給客人奉上了茶,之後就識趣地到一邊兒角落裡看書去了。
經常會有一些客人來找清明,這種時候一般都是比較特殊的生意,這次應該也一樣吧?會是什麼事呢?
我暗暗猜測著客人的目的,遙卻與我相反,對這位來客顯得興趣全無,只是窩在藤椅上自顧自地玩他的遊戲,連話也懶得說一句。
他今天真是安靜得過頭了。
我一邊看書,一邊時不時地瞄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客人還沒有出來。
這次的生意該不會很棘手吧?
在我的印象里,清明還從來沒有和別人談超過二十分鐘的話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的青衫客人讓我有點在意,但又說不出具體的原因。
或許只是閑得發慌了吧,我搖搖頭,驅散了腦袋裡無聊的想法。
房間里起了一陣微風,裡間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大概事情已經談妥了,青衣客人並沒有在店堂里停留,而是徑直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他扭過頭來,沖我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只是倒個茶而已,這個人還真是有禮貌,這樣想著,我趕緊站起來向他還禮。
他走得很快,待我抬起頭來再張望時,那道青色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回過頭來,才瞧見清明已經出來了,他一反常態,沒有坐回櫃檯里,而是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的街,微微顰著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過很快,他就恢複了正常狀態,吩咐起我來。
「夏,收拾下東西,明天跟我出趟遠門。」
「什麼?」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又問了一句。
「收拾下東西,明天跟我出趟遠門。」
清明瞟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重複了一遍。
雖然我聽清楚了他的話,卻還是有些不明白。
套用遙的原話說,我完全沒有什麼本事,平時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拖後腿了。為什麼要我隨行呢?莫非清明其實是想搞砸這樁生意不成?
遙似乎有些不樂意,一巴掌拍在我頭上。
「喂,老大,你怎麼想的啊?帶這傢伙有什麼用啊?」
雖然他問了我想知道的問題,我還是朝他做了個鬼臉,說到底,這傢伙其實只是不想被獨自留下來看店而已吧。
清明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說了一句。
「這次是客人親自指定的人選。」
親自指定……我嗎?
第一次有人指定我來辦事,莫非我其實有什麼隱藏本領被那位客人的慧眼給識破了?照這個路線發展下來,我說不定很厲害呢!
這麼想著的我,簡直有些飄飄然了。
遙頗為不屑,在我得意忘形的時候開始潑冷水。
「別高興太早了,那客人一定是一千度的大近視眼。」
我被他的話給逗樂了。
一隻自詡很厲害的老妖怪,居然會說出這種幼稚得像小學生吵架一樣的話,實在是太有趣了。
我笑得太厲害,甚至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旁邊那兩個人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麼豪放的笑,被我給驚到了。
四隻眼睛集體盯著我,行了差不多半分鐘的注目禮,我忍住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快爬起來拍拍衣服,老老實實在旁邊站好。
遙沒有嘲笑,就只是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我。在暗處看起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看上去反而有些冷漠,真是讓人說不清楚的複雜眼神。我很少看到這樣的遙,一時間竟然覺得非常陌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只好低下頭,坐下繼續看起書來,卻無論如何,再看不進去一個字兒了。
大概是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的關係,一向睡眠很好的我,居然有些興奮,結果睡過了頭,等到我背著個小包趕到忘川堂的時候,清明已經等了很久了。
他看到我時,皺起的眉頭總算鬆了開來,只說了一個字,走!
遙坐在櫃檯里,耷拉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們,並不說話。這次我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留他在店裡看門,像他這麼愛玩的人,少不得要悶出毛病來吧。
看著他鬱鬱寡歡的表情,我有些小小的不忍,本想要開個玩笑安慰下他,他卻低著頭,愛理不理的。
算了,反正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我這麼想著,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最後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極了。
那我們走嘍。
我朝他擺擺手,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小聲地嘟噥了聲什麼,卻被外面的熱鬧嘈雜掩蓋了。
我沒有聽清,不過後來我想,他說的大約是早日回來吧。
「夏,還沒有好嗎?」
清明在門外催我,我才發現自己又磨蹭了不少時間了。
慌慌張張地背上包,朝著清明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和清明一起出門,目的地未知,這感覺真有些奇妙。
走在他後面,看著那個修長的身影,我忽然發現,自己對清明的了解,似乎僅限於忘川堂老闆這個身份,除此以外,他住在哪裡,多大年紀,甚至到底是不是人,我都不知道。
清明這個名字,應該也不是真名吧。
明明很熟悉的人,仔細想想卻又覺得很陌生。
前方的清明停住了腳步,我才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已經落後了一大截了,連忙小跑著跟上。
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冒出這些想法呢?其實陌生也好,熟悉也好,對我來說,只要是清明就夠了吧。
清明攔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叔,人很健談,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們聊天,清明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偶爾應答幾句。他沒有表示出不耐煩的樣子,讓我有些小小的吃驚。本以為依他的性格,肯定是板著臉不理人的。
「小兩口這是準備出門旅行嗎?」大叔看看后座的我,笑著問清明。
「不是!」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到底哪隻眼看出我和清明像夫妻啊?清明也轉過頭來說道:「不是。」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聽見他很認真的解釋:「我們沒有結婚。」
這麼畫蛇添足的解釋還不如不說的好,我很無語。
大叔曖昧地笑笑,一副很理解的樣子:「老嘍,現在的年輕人跟以前不一樣啦。」
喂,你們這一唱一和的是在唱哪出啊?為什麼還一副很和諧的樣子啊?這兩個人根本是在對牛彈琴吧?
「師傅,前面就是火車站了。」我打斷了司機的談話,提醒著他把精力放到開車上。敬業的司機果然收了聲,專心地開車了。
兩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坐在長途火車上了。這趟車有些老舊,連空調都沒有,再加上現在是淡季,一節車廂里稀稀拉拉的只坐了幾十個人。儘管如此,我們的到來依然受到了很多目光的注視,當然,大部分目光都是屬於年輕女子的,受到注目的對象,自然也是我身後的清明。
隨便揀了個靠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