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2)

香姑姑果然招待他們吃粉絲燉排骨,還有冬瓜魷魚湯。香姑姑說到頭年他姑媽蔣一溪從南京到北京探望何香凝之餘,也到了她那裡。據說姑媽在香姑姑打開門迎進她去時,不由得感慨系之地說:「啊,啊,你們還存在呀……」

香姑姑重複了姑媽的那句話後,用手文雅地擋住豁牙呵呵地笑著說:「你看,你姑媽竟然說:你們還存在!……怎麼叫『還存在』呢?難道該不存在了嗎?……」

可是他懂得姑媽的那個感慨,因為姑媽那一次先去看了他,在他那小小的屋子裡,姑媽不僅感慨了他父母的回鄉,感慨了他大哥的淪落,感慨了他二哥因為下放「五七」幹校後沒有被分配回北京而調往了成都。錫梅嫂為了不兩地分居也放棄了這邊園林局的工作去往了成都,暫時在二哥他們那個單位「寄存」(因為那邊一時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也感慨了小哥的一個人孤居湘北和阿姐一家的漂洋過海……這都還罷了,末了姑媽還感慨了她去看望何先生的情況,前院何先生的愛子廖承志的住處已經人去屋空,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椅子都倒放在桌子上,那年月怎麼連那樣人物的命運也變得如此險厄?……

是的,姑媽的感慨不無原由,當香姑姑掩著嘴豁著牙呵呵地笑,並且燒出了粉絲燉排骨、煮出了冬瓜魷魚湯請他們享用時,劉少奇已經不復存在,賀龍已經不復存在,作家老舍、翻譯家傅雷、鋼琴家顧聖嬰、一代名伶言慧珠、為新中國奪得了第一枚乒乓球單打冠軍金牌和獎盃的體育明星容國團等等,都已不復存在,早就同國民黨決裂的張學良的弟弟張學思也不復存在,並且連林彪、葉群和他們的兒子林立果也不復存在……

不存在的為什麼不存在了?存在的為什麼還存在?

那一定不是一個簡單的原因。

即如香姑姑,她的存在,並且是相當不錯的存在,有很重要的一個因素,便是她和她的家人又特別是子女們的那種超常發揮的自我心理肯定和見縫就鑽的堅韌生存本能。

比如「文革」風暴初起的「破四舊」和「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衝擊波襲來時,她家自然不可能被輕易放過,一群「紅衛兵」衝到了香姑姑他們院,並且首先進襲了香姑姑家,一個「紅衛兵」指著香姑姑鼻子大喝一聲:「晏子香!老實交代你的歷史問題!」

那「紅衛兵」顯然是從居委會得到的信息,香姑姑早估計到居委會裡的某些人會拋她一點檔案材料,但她心中有數,她的檔案並不由居委會掌握,居委會大概只是從派出所之類的地方模模糊糊地知道她丈夫和她自己解放前都跟國民黨有某種關係,對她實行過某種程度的「內控」,但並不真正了解她的底細,因此她極其坦然地笑著說:「快請進快請進,你們自己看自己看,千萬不要鬧誤會出笑話……」「紅衛兵」進到她屋裡一看,只見毛主席像兩邊,掛著好幾張鑲在玻璃鏡框里的獎狀,那當然是真的獎狀,是當年她在青海當小學教師時有關部門頒發的;她便指著那些獎狀下面落款說:「你們看,是勞改局頒發的,有的人不懂行,以為勞改局就是勞改犯待的地方,錯!勞改局是管勞改犯的!我是管勞改犯的,也就是說,我是管歷史反革命的呀……怎麼能給弄混呢?」她這麼壯膽一解釋,當時在家的邢玉、邢靜也便跟上去說:「是呀!我媽媽現在是公安部的退休幹部!」「大水沖了龍王廟,管歷史反革命的給誤會成有歷史問題了!」「紅衛兵」便都軟化下來,有的便扭頭要走,偏這時香姑姑反叫住那要走的:「小將慢走!慢走!看,我們把家裡的『四舊』都破好了,堆在這個紙匣子里,你們帶走吧!本來我們要燒掉的,後來覺得還是你們來了帶去匯攏了燒更好!」那紙匣里無非是些「文革」前的畫報、小人書、舊教科書之類,一個「紅衛兵」用手薅了兩下便說:「那你們自己燒了吧!」香姑姑卻又攔住那要走的,笑吟吟地說:「小將且慢!喝點茶水再走吧!」原來她已準備好了一壺涼茶和若干茶杯,都已擱在飯桌上,邢玉邢靜便忙倒茶,有的「紅衛兵」也實在渴了便端起來喝,一喝覺得有點異樣,香姑姑便笑著說:「怎麼樣?當年我們在青海管理那些勞改犯,幹警們都很辛苦啊,我就發明了這種喝法,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壺茶里適當地抓一把鹽,再放一勺糖,這樣能平衡體液循環,很科學哩!革命也要講究科學性嘛!」喝了的說好喝,沒喝的自然也就想喝,大家那麼一喝,氣氛就空前融洽了,「紅衛兵」竟是氣勢洶洶而來,和和氣氣而去,鄰居們——包括居委會的某些成員——都看見香姑姑和兩個女兒把一隊「紅衛兵」送出了院門,還相互揮手致意,大有依依惜別的勁頭……

香姑姑就以這樣的心態和技巧渡過了許多的難關。不憑信念,也無所謂立場,她帶動全家以一種沖越羞澀與畏怯的心理優勢不僅生存了下來,而且生存得相當不賴。

5

自從他妻子幫邢玉取得了證明轉氨酶超標確有肝炎的化驗證明以後,他和妻子就密切了同香姑姑一家的聯繫。那時他原來所有的在京親屬和親戚幾乎都遷往了外地,因而同香姑姑一家的來往多少使他那灰色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趣味。

香姑姑一家的那種無論在什麼社會環境中都保持一種超然的樂觀態度,即使被無可迴避的社會潮流的運作擊落在水乃至於被迫下沉,但只要那潮流略有轉換壓力略有減輕,他們便率先奮力浮冒,乃至於儼然上岸攢行,自謀其利、自得其樂的精神,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和他妻子驚嘆不已。

按說香姑姑那麼個歷史不僅複雜而且舊社會確實存在著比較嚴重的政治問題的退休婦人,在那一聲比一聲更嚴厲地強調「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氛圍中,心理上應有一種自我抑制的蜷縮趨向,可是她不,她不僅毫無自慚形穢的感覺,還保持著一種非常欣悅的心態。比如說她就能按花期按部就班地去中南海南牆外觀賞那綠化帶中相繼開放的花卉。「文革」後期因為開始同一些主要的西方國家建交,外交上空前活躍,所以長安街的行道樹和綠地都進行了進一步的整理與豐富,中南海紅牆外的綠化帶精心地栽植了一系列春夏秋三季輪番顯現異彩的花卉和觀葉植物,比如說光春天一季,就有早春的粉碧桃,初春的黃迎春,仲春的白玉蘭和紫玉蘭,還有白丁香和紫丁香,又有從白至粉至淺紅至深紅至絳紅等不同色澤的榆葉梅、櫻花、海棠……那些春花,按說一是讓首長看的,二是讓外賓看的,三是讓工農兵革命群眾看的。但這三種人中似乎都沒有哪一個很認真地循花蹤地去細賞過,偏香姑姑卻是一個得大自在的賞花人。有一回他去訪香姑姑,香姑姑不在家,只有小弟邢康一個人在家裡睡懶覺,一問,說是「我媽賞中南海紅牆外頭的臘梅花去了」。及至香姑姑冉冉而歸,一問,果然,她說那臘梅真不錯,黃中透白,白中透黃,比當年南京中山陵邊美齡宮裡的江南臘梅開得還好……當時看著香姑姑那美滋滋的表情,他心中不由暗想:恐怕那住在中南海紅牆裡頭的江青,也沒那麼個心情去觀賞臘梅吧,那臘梅本該是開給江青等「無產階級革命家」看的啊。又有誰想得到,到頭來倒成為了香姑姑這等人物的享用品!

又比如香姑姑的大兒子邢強,邢強高中畢業後因為家庭出身問題沒能考上大學也沒能分配到一個好的工作,只好去了非常艱苦的霧靈山林場,但他就有本事把那分場的頭頭們籠絡得個個都喜歡他,他還把他們邀到城裡家中作客,香姑姑就炒榨菜肉絲給他們吃。那僻遠林場的土幹部頭一次吃到榨菜,也擱上香姑姑特別會炒,吃得他們搖頭擺耳,讚不絕口。香姑姑就又立即讓小弟邢康去附近副食品店給那來作客的頭頭一人買了一大包榨菜,請他們帶回去試著炒肉絲吃,那並沒有花上多少錢,便使得那幾個頭頭眉開眼笑……後來邢強便設法把自己往縣城裡調,縣城那邊關節打通了,林場分場的頭頭們自然給他開綠燈。邢強到了縣裡一個工廠,很快便又取得廠領導信任,當上了司機。記得1976年「天安門事件」過程中,有一天他去天安門紀念碑周圍抄了些悼念周恩來、影射「四人幫」的詩,順便拐到香姑姑家,發現邢強剛好在家,他便問邢強:「去天安門了嗎?」邢強得意地說:「怎麼沒去?是我把我們廠小麵包開進城來的,一直開到天安門正當中那個門洞前頭的金水橋邊上,我就把車停在那兒,我們那是輛新買的小麵包,血紅色的,廠里領導全在車上,我把車門一開,他們全下去轉悠去了……我在家歇兩天再回去,最後是小王先開車把我送回家,再把他們一車人運回縣裡去……」令他驚異的是邢強說這番話時,落點全然不在什麼悼念周恩來啦,有人影射「四人幫」啦,天安門的事態將如何發展啦等等上面,而是超越於政治情緒的一種個體生命的自足感:別看我在一個遠郊的縣級工廠,我卻能在那一天那一個時候把一輛廣場上可能是顏色最鮮艷的麵包車徑直開到廣場的正中央最顯著的一個位置上!嘿嘿!

香姑姑家離西單商場很近,邢強回到北京城裡就經常去那商場里細逛,很貴重的東西他當然買不起,但他就總能彷彿掐鮮花兒似的買到在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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