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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想辦一件事卻礙於面子不能四處活動時,他便對妻說:「唉,要能有邢靜那股子勁頭就好了!」
妻也便嘆口氣說:「誰讓我們的臉皮兒這麼薄呢?」
他們所說的邢靜,是香姑姑的二女兒。
2
提到香姑姑,就不能不回想到當年重慶姑爹姑媽的那所住宅。
那所住宅在山城霧重慶的最高處。姑爹當年是國民黨的一個將軍。姑爹不是那種土軍閥出身的將軍,而是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的親美派將軍,抗日戰爭期間曾在配合盟軍開闢南亞戰場的遠征軍中任要職,進駐緬甸;日本投降後,被先後派往加拿大和美國,任中國大使館的參贊級武官,1948年初回到中國,又在重慶繼續擔任涉外要職,因而生活方式可以說是全盤西化。當年姑爹住的那所宅子,其主體部分是一座花園式洋房,一樓進門是寬敞的前廳,放置著幾組真皮沙發,配有大玻璃茶几,可以用來會見一般的客人;前廳一側是有長餐桌的餐廳,餐桌上常年擺置著西洋式的銀制枝形燭台;前廳另一側是內客廳,沿牆擺著許多沙發椅,可以自由組合成幾副牌桌,也可以撤掉當中的物事當做小小的舞廳。一樓前廳有神氣的弧形樓梯通向二樓,二樓除了許多單獨的可供眾子女居住的房間外,也還有一間相當不小的起居室,當年沒有電視,但有可以收聽短波的落地式木框收音機,有在當年算是相當先進的電唱機和許多的唱片——包括姑爹姑媽他們從美國帶回的許多西洋歌劇和爵士樂唱片……姑爹姑媽的子女們常約上同他們年齡相仿的親戚朋友在那裡聚會、嬉戲、胡鬧;那起居室的落地窗門外面又有一個很大的平台,平台四角擺著四棵栽在木桶里的橡皮樹,平台上經常支著些躺椅,撐著遮陽傘,從那平台上可以鳥瞰長江和嘉陵江匯合處的風光,天氣晴和時江上的船隻清晰如繪,霧氣捲來時遠望如神秘莫測的水墨長卷……姑爹姑媽自己住在三樓,除了卧室還有他們各自的書房和衛生間,三樓之上還有尖拱形的閣樓,閣樓上除了儲藏室,也還有小小兩間設置著小床的客房。那洋房周圍是小小的花園,記得除了尖塔形的松柏、紫藤蘿架、大株的廣玉蘭之外,還有小小的金魚池,月季花圃,以及設置在不同位置的一些盆景。當然甬路邊緣都栽植著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那時候重慶公共自來水設施很不發達,像姑爹姑媽住的地勢那樣高的宅子常常因壓力不夠而斷水,因此在房後便有一個高似一個的平台,平台上是一個又一個的洋灰深池,池子里總儲著水,他小時候一直弄不懂那些水池子是怎麼回事,後來知道那是姑爹姑媽自家的一個生產自來水的設施,他們除能自制自來水外,也有自備的柴油發電機,必要時可以自己發電。他記得,在那花園洋房後面,還有一排硃紅色洋瓦的平房,有的住著副官、勤務兵、僕人、保姆,有的則流水般住著一些因各種各樣緣由去拜訪或巴結姑爹姑媽他們的人。但他的父母因是姑爹姑媽的至親,因此倘若去了留宿,便住在一樓客廳後裝置高檔並有單獨衛生間的客房中,他因為小,同父母一起享用過,大哥、二哥、小哥、阿姐他們去了如留宿則都安排到頂樓或樓後平房去住,那客廳後的高級客房即使空著,也輪不到他們享用。其實那客房住著也並不怎麼美妙,父親就曾抱怨過:離廚房太近,廚房的油煙,常從客房的窗子外飄進來,使人在睡覺時也總彷彿呼吸著一種油鍋的氣息。
他那時候還小,記憶比較模糊,但模糊中也還凸顯著某些景象,比如他就記得有一回看見鞠琴坐在平台的一把摺疊椅上織毛衣。鞠琴後來再沒提起過當年曾到田霞明、田月明家湊熱鬧的事,而且後來她入黨時,成分算作小業主,而且屬於那種沒有僱工的小業主,類似農村裡的中農,大體上還屬於勞動人民的範疇,那自然是事實,是事實中的本質部分;但生存軌跡所構成的事實往往是非常複雜的,除了「本質部分」,也還有「非本質部分」,那「非本質部分」就是她曾一度非常艷羨田霞明、田月明她們的闊小姐生活,她常到她們家裡去,比田霞明、田月明她們表妹蔣盈波去的次數還要多,並且漸漸「賓至如歸」,去了不一定非要田氏姐妹跟她玩,她一個人坐到那平台上織毛衣也很愜意。偏他就留下了那麼個鞠琴在平台上織毛衣的印象。記得解放後在北京,田月明剛分配工作剛到北京頭一回來到他家時,他就向田月明報告說:「鞠琴姐也在北京!她在部隊文工團合唱隊唱歌!」田月明便脫口而出地說:「什麼鞠琴!鞠富琴!」是的,鞠琴原來的名字是鞠富琴,參軍時才去掉了中間那個「富」字。田月明對一身軍裝的鞠琴沒有他那種尊敬感,但田月明似乎也沒有當面打趣過鞠琴,在新的社會環境中她們自覺地在新的價值坐標下繼續和諧相處,他從沒聽到過她們提及那棟曾是她們青春舞台的建築物。
在那棟霧重慶山城的花園洋房中,像鞠琴或崩龍珍那樣的小字輩客人常常被一位婦人用藹然而又嚴厲的話語指揮或批評,那婦人對田霞明、田月明、田星明等人也一樣地經常進行召喚或規勸,只是語氣中更多些慈藹和略少些嚴厲罷了——不知底細的外人聽見看見,常誤以為那便是他的姑媽蔣一溪,因為那婦人身著十分考究的旗袍,頭髮燙得中規中矩,淡施脂粉,畫眉塗唇,耳垂上有亮閃閃的耳飾,脖頸上有白生生的珠串,手腕上有亮錚錚的鐲子,手中還時常搖著一把檀香扇或古式的手繪花鳥畫的紗扇,腳下是一雙色調與旗袍相諧的高跟鞋,難道如此儀態萬方的一位女士還不是這宅子的女主人嗎?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姑媽蔣一溪。
姑媽下面的一輩,都管她叫香姑姑。
香姑姑不是姑爹姑媽的親戚,嚴格來說也不是朋友,她也並不是管家,因為另有一個男的副官相當於管家,她又不是家庭教師,因為她並不教表姐表哥他們什麼,當然她更非女僕,但她又長住在那裡,在二樓上有她專門的房間,她享有許多與主人類似的特權,那麼她是誰呢?在那宅子中她算怎樣身份的一個人呢?
後來,他長大了,才懂得香姑姑是姑媽的一個家庭伴侶。據說舊社會許多有錢人家都有這種人,她們一般也出生在有錢人的家庭,受過相當的教育,只是或她們自己的家庭那時候比較沒落,或她們同自己的家庭產生了矛盾衝突,又找不到別的合適的職業,或竟很樂於到更有錢有勢的人家裡充當闊太太的這種伴侶。對外有時候說成是「秘書」,有時候就不用什麼名目,凡熟悉那一階層生活方式的人一聽主人介紹,比如說「這位是香女士」,那麼就都明白香女士者系何種人物,一般就都很尊重,甚而至於很巴結,因為一般都知道闊太太有左右丈夫的無形力量,而闊太太的智囊和輔臣不消說便是香姑姑一流人物。
後來他知道,香姑姑其實是攀著他父親蔣一水那條線才進入姑爹姑媽府上的。父親早年在北京上學時,同一位叫晏小遲的同學好得要命,竟至於焚香跪拜,結為了異姓兄弟。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父親和晏子遲的那種結拜,構成一種特有的人際文化,那不是開玩笑,而是嚴肅到極點的。在1950年以前,父親和晏子遲儘管長期並不在一個地方生活,但他們不僅保持著密切的書信聯繫,當一方經濟上或別的什麼方面遇到麻煩時,另一方便總是毫不猶豫地傾力予以援助;1950年以後,他們也一度依然如此相處,但新的社會迅速形成了一種新的社會文化,那是不允許人與人之間建構起一種超政治、超社會、超統一價值標準的個人關係的,因而他們兩人特別是父親很遭受到一些衝擊與報應,那是後話,且不去說。
香姑姑名晏子香,是晏子遲的妹妹。
晏家早年在北京也算殷實之家,住著衚衕里一所相當齊整的四合院。父親當年是晏家的常客,自然每次都是去找晏子遲玩,但同晏子香也很熟,晏子香即香姑姑後來向他回憶過:「你父親跟我遲哥好厲害!記得有一回我在衚衕里守著賣紅果酪的擔子,一連吃了兩碗還想吃,你父親和遲哥看見了,說我太貪嘴,便一家揪住我一隻耳朵,硬是那麼把我揪回了院里,氣得我後來跳著腳哭了一場……」
晏子遲後來畢業於清華大學,又到美國留學,成為一個油脂工業方面的專家,一生經歷很複雜。晏子香中學畢業後上過大學的家政系,這種專業解放後大陸的大學一律予以取締。所謂家政系就是培養闊人家的太太和管家的一種專業,課程除一些文史哲的門類外,主要包括社交禮儀、服飾化妝、房間布置、烹飪縫紉、育嬰幼教、家庭保健、「派對」(家庭聚會)設計、口才風度、園藝栽培、寵物豢養、珠寶常識、家庭財會、旅遊常識、法律常識、保險常識、家庭工藝品製作、書畫裝裱、書法繪畫、歌詠彈奏……據說到高年級還有關於房中術的講座。晏子香畢業後本應按家庭的願望嫁一個闊佬,但到她畢業時家庭已經沒落,父母又難為她覓到合適的闊佬,她也決意衝破家庭的束縛,自己去闖出一條能遂己願的生活道路。她最初的個人願望是闖入電影界去成為一個明星。據說她提著一隻小皮箱,隻身到了上海,也一度確實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