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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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山城重慶照例纏裹著霉濕的霧氣,一位年輕女子登上高高的石梯,找到重慶海關,進入到一間辦公室。當年父親每天一早就坐在那間辦公室里。至今仍留存著一幀照片,照片上橫著一張壯觀的辦公桌,桌上的筆筒因為離相機鏡頭過近,其影像膨脹成一個怪物,筒體彷彿一張鼓足腮幫子吹氣的鬼臉,筒頂露出的散開狀的鉛筆、毛筆則是那鬼頭上豎立的髮辮;童年時代我總在夢中遇上這個怪物。至於照片上的主角——辦公桌後面的父親,他那時究竟什麼模樣,我總形不成概念;我是父親最小的兒子,他拍那照片時我大約五歲,我只記得晚年父親的模樣。

晚年父親曾偶然回憶起當年的那一幕:「……你八娘一坐下就哭開了,拿塊手帕子抹眼睛;其實什麼要緊的事,我兩下子就給她解決了,她淚珠子沒擦乾,又笑了……」

當年八娘找父親是為了弄到一張去南京的船票。父親從十八歲考進海關,混到那時候足有二十多年了,總算從最底層的稽查員混成了個坐辦公室的科長,以海關科長的身份弄張到南京的船票自然猶如探囊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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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就是姨媽的意思。《現代漢語詞典》把「」字作為「娘」的繁體,讀作niang,而我們四川人,至少我們家族中,把「娘娘」讀作liangliang,兩個陽平聲,第二字並不輕讀;四川人一般l、n兩輔音不分,善於發l而不善於發n音。因此,八娘於我來說絕非「八娘」,而是bǎliāng。

八娘並非母親的同胞妹妹,她的父親與我外祖父是堂兄弟,當年大家族中時興同輩混排,我母親在同輩姐妹中排第三,所以八娘一輩的都叫我母親「三姐」。

當年大家族人丁旺盛,八娘雖已排至第八,大家也並不以為怎樣,我這一輩也並不覺得可驚,因為倘要驚訝的話,那八娘的母親大家都稱之為九外婆,似乎還有十外婆、十一外婆呢;但母親家族方面,幾十年來同我家有所過從的,單只九外婆這一支,這一支之中,又以八娘這一分支過從最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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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娘當年乘船出川奔南京,是去上大學,她上的是金陵農學院。很多年後在她家翻閱她的照相簿,她指給我看過一張照片,是畢業時與幾位同學游明孝陵時,在石像生旁拍的,當中一位梳著兩根細而不直的短辮,以一種瀟洒的勁頭自然顯示出腰肢的曲線,上面短衫子,下面不是裙子而是長褲,八娘呵呵地笑著說:「完了!你看嘛!當年我好摩登喲!」照片上那個眉目不清的短辮女子的確摩登,使我總不能把眼前的八娘同那影像聯繫在一起;自從我懂事以後,也就是隨父母遷居北京並且在北京同八娘團聚以後,我就總覺得八娘固然有其性格樂天活潑的一面,但她的形象做派,實在與「摩登」聯繫不上,最要命的,就是她始終說不好普通話,或者說是並非不能說好而竟不去說好,她在單位就用四川話跟人對話,在街上買東西也用四川話,在家裡更不消說,只不過在單位和街上她避免使用四川話中的特殊語彙罷了。她同我們親戚對話時頻頻使用方言,比如「完了」就是一個隨時隨地派作用場的感嘆詞,發言為wanlao,兩下上聲,重讀,並且後一字使用拖腔。

「完了」在她口中更多地表示著讚歎、驚喜、羨慕、感激,比如:

「完了,畫得好啊!」

「完了,是你們來了!」

「完了,出了名了哇!」

「完了,買這麼多香蕉來作啥子喲!」

……

八娘使用「完了」這個感嘆詞時,十有八九總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她那笑聲在我們親友之中,是享有口碑的,人人樂聞,常常憶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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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初的某一天,八娘又到我們北京錢糧衚衕海關宿舍大院來,可是我母親迎進家門來的並不止八娘一位,還有另一位,是個男的,個子很高大,那時候我還上小學,但所積累的社會經驗已足可斷定他是怎樣一種身份,不過我有我的世界,比如我有沒搭完的積木,沒看完的小人書,沒畫完的大鯨魚等等,所以父母迎讓之間,我也就溜了;記得上飯桌時母親命令我:「叫八姨爹!」我還沒反應過來,八娘以一陣笑聲攔阻了這個命令:「完了!難聽死了!啥子八姨爹,莫那麼喊,他姓曹,你叫他曹叔就是了!」我抬眼望曹叔,他有一張挺順眼的長方臉,正朝我微笑著;不記得當時我是否叫了他「曹叔」,反正這以後,我來往的親友中就添了曹叔了。

在飯桌上,父親和曹叔聊得挺歡,曹叔一口很好聽的普通話;他們喝完了酒,父親命令我去給曹叔盛飯,母親阻攔說:「莫慌!莫舀飯,有饅頭……」原來八娘在廚房裡就跟母親說了,曹叔是山東人,喜麵食,而且,「完了!他簡直討嫌大米,只要有任何一種麵食,饅頭呀,大餅呀,包子呀,麵條呀……就是窩窩頭,他都覺得比米飯好吃,你說怪不怪嘛?」曹叔的確如此。儘管多少年來,他自己當眾表態時總是說:「什麼糧食種出來都不容易,都該吃,米飯我也不是不能吃……」但我同曹叔在一起吃過那麼多頓飯,沒見他吃過一碗米飯,有時主食除了米飯沒別的,他就光喝酒、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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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娘和曹叔在西北郊農業科學研究院搞研究工作。那一陣他們一個月里總要進城來我家一兩回。他們對我都很好。我上到初中了,暑假裡悶得慌。原來我暑假可以到小哥那裡去。他在西苑一個大機關當售貨員時,宿舍後門外頭就是一片草地,還有好大的一個露天劇場,走不多遠還有好大一個花園,從那裡可以望見萬壽山……可是小哥後來到北大念書去了,我就只好投奔八娘和曹叔,他們熱情地歡迎我去他們家裡住;當時他們住在海淀鎮上單位的宿舍里,從那裡去頤和園也不遠。我已經不記得當年的詳細情況了,比如說,當時他們住的是一間屋子還是兩間屋子?只模糊地記得八娘給我準備了一張發散出肥皂香味的單人床,記得總為我端上一大盤西紅柿炒雞蛋;當時他們的大女兒似乎已經出生,那就至少該住著兩間屋,因為模糊地記得有個皮膚很黑的保姆給帶孩子,並且曹叔一下班就整個地跟我那表妹泡在一起,抱著她逗樂兒,或者喂她吃什麼;當時我年紀尚小,性格又內向,簡直不懂得同八娘、曹叔聊天,每天就是去頤和園,到頤和園我也很少逛來逛去,就是帶著畫夾子找個地方取個景畫水彩畫兒,至今我仍留存著一張那個暑假的作品,是在知春亭往南的東牆下,畫西堤的玉帶橋及其遠處的玉泉山,畫面的下半部分完全是湖水,我用了許多瑣碎的筆觸去表現水波,完全違反了水彩畫的規定技法;很多年以後,當我翻閱西洋繪畫史資料時,驚訝地發現我這幅少年時代習作上的水波,頗似印象派修拉等人所使用的點彩法;我並不是據此引以自負,而是悟出了冥冥中支配人類感受的一種通力。

從頤和園寫生回到八娘家中,自然總要把畫的畫兒向他們展示,八娘那「完了!完了」的讚歎及一連串的拊掌歡笑,對我並沒有多大的衝擊力,倒是曹叔偏頭凝視了我那幅「點彩」式的「昆明湖西望」十幾秒後,語氣平平的一句:「嗯,能成!」使我全身一震,彷彿聽到了一種權威性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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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叔和八娘的第一位千金他們取名為澗,我父親曾這樣向他們開玩笑:「是不是你們有一陣子,總在山澗邊談情說愛啊!」八娘尖聲駁斥說:「完了!哪一個跟他跑到那種kaka裡頭去喲!」接著便笑,臉便泛紅,眼便放光;四川話的kaka就是北京話旮旯里的意思。曹叔對這一調侃卻並無所謂,臉上只有淡淡的微笑。

那時候非但沒有確立「只生一個好」的準則,而且正強調「人多好辦事」,曹叔和八娘自然不會節育。但很奇怪,八娘在澗表妹之後,流產流下了一個已初成形狀的男胎,千方百計保胎保住了第三胎,足月後去醫院臨盆,生得也還算順利,甚至剛見天日時也有過一點聲息,但隨即就發現臍帶繞著脖子,醫生解脫無術,一個胖乎乎紅撲撲的小子竟出生即為死亡。這打擊於他們夫婦極為沉重,八娘出院後媽媽帶我去他們家看望,曹叔黑瘦了,八娘難有笑聲,連「完了!」這感嘆詞也少用,惟有已能蹬著小三輪車滿院跑的澗表妹「隔江猶唱《後庭花》」,把她尖細的笑聲漏進門縫、窗縫裡來;我那時已經15歲,已讀完四大本《約翰·克利斯朵夫》,自以為很懂得人世的艱辛,內心裡很為曹叔和八娘惋嘆。

後來八娘懷孕了,生產也很順利,我有了另一位表妹沁。我父親曾在茶餘飯後褒貶過:「你曹叔喜歡古詩古詞,有點藝術家的做派,但未免膠柱鼓瑟,給女兒取名字選字過於生僻拗口了!『澗』字南方人北方人讀法不一,正音讀作jian,放在名尾聽起來彆扭;『沁』字你八娘喊成『心』,其實正音應讀qin……」

沁之後,八娘又懷孕,不僅曹叔和八娘,我們一家也都默禱這回生下的該是一個男孩,結果呢,生下的果然是一個男孩,但臍帶又繞脖子,醫生竟又解脫無術,八娘又留下了一個「他還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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