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暈了過去。
她是個非常堅強的女人,平生很少有真的暈過去的時候。
可是看見了這個人,她暈了過去。
等她醒的時候,她又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看見了一個宴會。
宴會並不奇怪,在這個世界上,宴會是每天都會有的,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宴會,有的宴會讓人快樂,有的宴會使人煩厭。
宴會絕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這一次宴會,卻的確是一個奇蹟的宴會。
——這個宴會的賓主一共只有四個人,可是侍奉這四個人的隨從姬妾廚役卻最少有四百個。
這也不是十分奇怪的事,在王侯巨富顯官鹽商的家宅,這種事本來是很平常的事。
奇怪的是,這個宴會是開在一片山崖上。
一片飛雲般飛起的山崖,在山之絕巔。一片平石,石質如玉,寬不知多少尺。
——蘇蘇知道她再也不會看見了,再也不會看見這麼樣一片山崖。
——她以前絕未見過,以後也絕不會再看見。因為這是一個奇蹟。
這一片白玉般的平崖是一個奇蹟,這一個宴會也是一個奇蹟。
因為這個人就在這個宴會裡,就在這個山崖上。
因為這個人就是我們最想見到的一個人。
這個人穿一件藍色的長衫,非常非常藍,式樣非常非常簡單。
這個人很瘦,臉色是一種海浪翻起時那種泡沫的顏色。又好像是初夏藍天中飄過的那種浮雲。
——誰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顏色,誰也無法形容。
這個人的神態氣質和風度也是無法形容的。
——那麼飄逸的一個人,那麼飄逸靈動秀出,坐在那裡卻像是一座山。
他坐在陪客的位置上。
另外一位陪客是一個獨臂人,雖然只剩下一條手臂,可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中了狀元的新科舉人一樣。
無論誰只要看見了這個人,都一定會看出他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人,事業、婚姻、情感、經濟、友情、生活,每方面都極為成功。
成功就是愉快。
這個人不管從哪方面看來都是一個非常成功又非常愉快的人。
只有一點是非常奇怪的。
——這麼樣一個功成而愉快的人,別人卻不敢看他,因為他的眉眼間,總彷彿帶著有一種可以從腳底冷到心底的殺氣。
一種連你自己都相信,只要他動手殺你,你就一定會死的氣氛。
這種人是非常少的,而且是絕對不可輕犯的,無論誰,只要看過他一眼都可以明白這一點。
蘇蘇是一個膽子非常大的女人,心也非常狠,可是蘇蘇看見這個人的時候,只告訴自己一句話。
——不要惹他。
蘇蘇沒有見過這個人,也不認得這個人,可是她知道,惹了這個人,能活著的機會就不太多了。
這個人是誰?
主客是一位老太太。
我敢打賭,誰也想不到這麼樣一位老太太會在這種時候坐在這種地方和這麼樣三個人喝酒的。
她不但喝酒,而且喝得很多,甚至比一個爭強鬥勝的小夥子還多。
她喝酒簡直就像是喝開水一樣。
人家說,能吃是福氣,能喝也是福氣,這位老太太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
別的老太太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這麼能吃能喝,就算這麼樣能吃能喝,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就算有這樣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她這麼樣多子多孫,就算有這麼多子多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
就算有她這所有的一切,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位老太太,能像她一樣,在江湖中有這麼大的名氣。
這位老太太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六十八個外孫和外孫女。
她的子婿之中,有一個出身軍伍,身經百戰,已經是當今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可是這位將軍在她的子婿中卻絕不是受人重視的一個。
在她的家族心目中,一個將軍根本就不算是一回事。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這絕不是因為她有一個女兒嫁不出去。
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位老太太的九個女兒都是天香國色,而且都有千萬嫁妝,要求她們嫁他的男人,從北京排隊,一直可以排到南京。
她有一個女兒沒有嫁出去,只因為她有一個女兒已經削髮為尼,已經承續了「峨嵋」的衣缽,已經是當代最有權力的七位掌門之一。
——而且是江湖中第一位最有權力的女人。
——這個社會畢竟還是一個男性的社會,一個女人能夠在男性的權力世界中佔一席,已經很不容易。
——縱然是第七位,已經非常不容易。
這位老太太最小的一個孫女兒竟是金靈芝。
金靈芝當然是楚留香和胡鐵花的好朋友,她是同時認得他們的。
他們正在一家完全男性化的洗澡堂里洗澡,她闖了進去。
這種洗澡堂是非常古老的,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男性禁地;千古年來,都很少有女人敢闖進去,——我們甚至可以說,絕對沒有女人敢闖進去。
——我們甚至也可以說,除了一些雖然是女性卻非女人的女人外,根本沒有女人敢闖進去。
敢闖進這種男人禁地的女人,當然要有一點勇氣。
對一個女人認得兩個男人這件事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
可是他們認識之後共同經歷的事,卻更玄奇刺激得多。
他們曾經躺在棺材裡,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五天日的地獄中等死。
他們曾經用魚網從大海中撈起好幾條美人魚,——會殺人的美人魚。
他們甚至遇到過終生不見光明的蝙蝠人。
他們曾經同生死,共患難。
他們都是好朋友。
胡鐵花和金靈芝的交情更不同,也許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楚留香就和金靈芝比較疏遠一點。
不幸的是,金靈芝後來死了。
死人是沒有感情的。
——死人已經死了,什麼都死了,生命軀體血肉思想都已死得乾乾淨淨,怎麼還會有感情?
可是,還是有感情的。
死人對活人雖然已經沒有感情,活人對死人還是有感情的。
這是不是也是人類最大的悲哀之一。
——這個宴會的主人是誰?
一張非常特別的臉,非常瘦,輪廓非常突出,顴骨非常高,使得他臉上看起來好像有兩個洞一樣——在顴骨陰影下深陷下去的那一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洞。
一張非常大的嘴,不笑的時候,好像很堅毅,而且很兇,笑起來的時候卻像是個菱角,甚至是個元寶。
一雙非常大的眼,眼神清澈而銳利,可是往往又會在一瞬間有一種非常仁慈而可愛的表情出現,就好像剛剛吹過將溶的冰河那種春風一樣。
一個非常大的骨架,手長,腳長,頭大,肩寬,就好像一個上古人類的標本。
——這個人多麼奇怪。
蘇蘇見過男人,見過男人無數,可是這麼奇怪的男人,她還沒見過。
最奇怪的一點是,這個男人不但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奇怪,而且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有錢,這一點也是她可以確定的。
——如果連蘇蘇這麼樣一個女人都不能確定一個男人是不是有錢,那才真的是怪事了。
從九歲的時候,蘇蘇就已經被訓練成一個鑒定各種金銀珠寶珍貴飾物的專家。
——至於書畫古玩的鑒定,那當然比較困難,那要等到她十七歲以後才行。
據蘇蘇的初步估計,這個人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和衣服上飾物的價值是:
——三萬八千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間這一生中所有的耗費,而且這三萬八千人所過的生活,還是極優裕的生活,吃的是雞鴨魚肉,穿的是綾羅綢緞,身邊的是嬌妻美妾。
——這當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可是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用一顆寶石換一個國土的故事?
生命中本來就有很多事的價值是無法估計的,還有很多事甚至無價。
——一個人一件物的價值的認定,最主要還是在你的心裡,一個卑賤的妓女,在你心裡的價值也許會勝過聖女無數。
可是蘇蘇對這個人衣飾的估價卻是完全客觀的,而且絕對精確,甚至比一個最賺錢的當鋪里最精明的朝奉還精確。
蘇蘇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樣的一個人,也沒有想像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穿著這麼樣一套華貴的衣服在她面前出現。
她甚至有點心動了。
——一個女人,看見如此華貴的衣飾珠寶如果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