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茫茫宇宙人無數

我瞪大了眼睛──並不是我不同意他的話,而是覺得他說了等於沒有說。

鐵天音急速地來回走動,可以看得出,他想到了什麼,可是卻又抓不住中心,所以十分著急,他轉了足有三分鐘,才又重複了剛才的話一遍。

然後,他又打起轉來,忽然又站定,大聲道:「假設圈套置於很久之前,那時,人還是原始人。」

鐵天音顯然是想把事情在只有很少數據的情形下,作一個全面性的假設。一般來說,這樣做,吃力不討好,但對於分析能力特強的人來說,自然是例外。

所以,我向他笑了一下,鼓勵他說下去──在才一開始的時候,鐵天音多少還有點猶豫不決,但這時,則已充滿了信心。

他先用力揮了幾下手,才道:「我的假設,請用最簡單的方法去接受,別在邏輯上糾纏,不然,會越來越胡塗,不能理解。」

我向他作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鐵天音又重複了一句:「假設它們在人類還是原始人的時候,就布下了圈套,目的是使未來世界出現,而結果,未來世界果然出現了,這說明了什麼?」

我回答得很快:「說明他們的計畫成功了。也就是說,他們的圈套成功了。」

鐵天音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這就是伊凡所說,『沒有人逃得出』的意思,因為人類的發展,完全是依照它們布下的圈套在進行。」

我皺起了眉,我已經隱約感到他想說什麼了。

鐵天音繼續道:「未來世界,是由機械人替代了人類,成為世界的主宰。而機械人不會自己產生,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人類從原始人到懂得製造機械人,一直以為那是人類的進步,卻不知道已進入了圈套,正在不斷地自掘墳墓。」

鐵天音用十分低沉的聲音,語調也不急不緩,但也還可以顯示他心情的沉重。

我一面聽他的分析,一面心念電轉,知道我所想到的,和他的分析,已十分接近。

他深吸了一口氣,停了片刻:「人類從原始人開始『進步』,變成了文明人,開始的時候,自掘墳墓的行動還相當緩慢,到後來,卻越來越快──記得一句對近六十年人類進步的評語嗎?」

我點頭:「是,當美國宇宙飛船登陸月球時,科學界一致認為,人類近六十年的進步,比過去六千年更多。因為從有正式紀錄的第一次飛行,到人踏足月球,只不過花了六十年的時間。」

鐵天音不勝感慨:「科學文明的進步速度,以幾何級數在加速,終於,未來世界出現了,一切都依照圈套的安排進行。試想,最初,當人類還是原始人的時候,未來世界的主宰,安排了什麼樣的圈套,才能達到目的?」

他望向我,我也望向他。

我們互望了好一會,才同時開口,聲音都高亢得有點異樣:「智能。它們給了原始人……智能,引誘人類走進發展文明的圈套。」

在我們這樣說了之後,鐵天音氣息急促,說的話也快了起來:「那是最原始的大圈套──原始人一有了智能,就開始發展文明,而各種各樣充滿了智能的文明,同時也附帶產生了各種各樣充滿了智能的罪惡,人類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罪行,都是人類有了智能之後才產生的。」

他說到這裡,神情變得十分激動,甚至連臉色也變得青白。

我和他的想法一樣,可是由於長期的文化背景影響,所以想到的略有不同。

他胸脯起伏,雙手握著拳:「未來世界主宰,布下的圈套,就是在伊甸園之中,蛇所做的事。上帝不讓人類去碰禁果,可是蛇卻引誘了人類。」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一字一停地道:「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

我知道那是基督教聖經上的句子,鐵天音又道:「眼睛明亮了,就是有了智能,也就是踏進了圈套。」

我緩緩點頭,一字一停地念:「絕望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鐵天音點頭,表示他明白我念的,是老子《道德經》中的句子。

我道:「聖、智、仁、義、巧、利,全是人類有了智能之後的產物,也不是全人類個個都進了圈套的,至少李耳先生,就早看穿了那是一個圈套,可惜沒有人聽他的,或是入迷途太深,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鐵天音大是感嘆:「故絕望棄智,大盜乃止──莊周先生也明白,明白人類的行為非徹底在根本觀念上予以改變不可,但是,少數人的覺醒,畢竟敵不過精心布下的圈套,人人洶湧地向圈套中擠進去,各的圈套,利的圈套,權的圈套,智的圈套,進步文明的圈套,科學飛速發展的圈套──」

他略停了一停,我接了上去:「流芳百世的圈套,想君臨天下的圈套,唯我獨尊的圈套,無窮盡追求的圈套,大大小小,一個套一個,最後,人類就到了被毀滅的境地,機械人主宰了一切。」

鐵天音一攤手:「就是這樣。」

我吞了一口口水:「所以,陶格夫人臨死之前,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她指的是腦,一切人類的智能,皆從腦部產生。」

鐵天音又重複了一句:「就是這樣。」

我受了他的感染,也在心中說,就是這樣:人類在有了智能之後的一切發展,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人類互相殘殺,普通智能的人受到超級智能的人役使,完全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超級智能者也一樣,他們的命運,也早受圈套所控制,看看人類歷史上的偉人智者,他們的行為,簡直愚蠢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就是這樣,可以說全人類都不能避免,就算看出了這是個圈套的人,也不能避免。

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陶格的一家人知道了這一點,想告訴我這件事,我就算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全人類進入了大圈套,如果是才開始,或許還有得救。而現在,人類文明已開始了六千年,要人類「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就像是人墮進了浮沙之中。才開始或者還可以獲救。到如今,不但已經沒頂,而且還陷下去了幾千尺,怎麼還能脫身而出?

鐵天音想到的,一定和我相同,這可以在他那種古里古怪的神情上看出來──人所面對的事,如果是有可能做得到的,那就會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去做。如果是明知絕無可能做得到的,就根本不會去做,雖然無可奈何,但也有異樣的輕鬆。

這時,我和鐵天音,都非常相信我們的分析,但是也明確知道,絕非我們的力量能挽回!

所以,我們在互望了一回之後,就不約而同,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呆了好一會,鐵天音又道:「整個人類的文明大進步,是一個大圈套,而每一個人一生短暫的生命,是小圈套,沒有什麼人可以脫得出,反倒是既愚且魯的人會有希望,聰明人,智能者,都無可避免地在圈套之中打滾,罕有能滾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停,有點像喃喃自語:「像我父親那樣,算不算是從圈套之中滾了出來呢?」

他向我望來,我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他父親鐵大將軍,曾經手執兵符,統率雄師百萬,威名赫赫,權勢無限,可以說是人類中出類拔茭的人物,為眾人所欽仰,但是結果又如何呢?結果是,隱居在人所不知的小鄉村之中,度其餘年!

我想了一會,緩緩搖頭:「像令尊這樣的情形,大多數會遁入空門,據說,當年縱橫天下,斷送了大明江山的李闖王,也以當和尚告終。」

鐵天音苦笑:「他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真正看透了性情,倒是真的。」

我長嘆一聲,沒有說什麼,因為我不信鐵大將軍真的「看破世情」──我也根本不相信在全人類之中,時至今日,還會有真正看破性情的人在。舉我自己為例,道理我全懂,而且懂得十分透徹,可是我就做不到真正的看破世情,非但看不破,而且還熱中得很,積极參与,享受人生,離看破性情,差之遠矣。

當下,我們又說了一會,我拍著鐵天音的肩頭:「我要到苗疆了,溫寶裕那邊,你多照應他一點。」

鐵天音笑:「好,可是陶大富豪那裡,你要去打一個招呼,不然,溫媽媽心血來潮,找上門去,可就拆穿西洋鏡了。」

我答應,花了十分鐘,就辦妥了這件事,鐵天音送我到機場,到分手時,我又道:「你熊和原振俠醫生在同一個醫院,真是幸事。」

鐵天音笑:「這位原醫生,是世界上最不務正業的醫生,我到醫院工作已經大半年了,竟連一面也未曾見過他。」

我也感到好奇,像原振俠醫生那樣,上天入地,算是逍遙自在之至的了,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也一直在圈套中打轉呢?

我忽然又想到:我呢?我自己又知道不知道?而且更主要的是:知道了又怎麼樣?有什麼方法脫身?即使不想全人類脫身,只求自己脫身,能不能做得到?

在航程中,我不斷在想著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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