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床上,直到入睡時還依稀聽到音樂,不知婚禮是幾點散的。夢裡,一直同那大眼睛的印度少女共舞,彷彿穿上了不肯停歇的紅舞鞋,早晨起來時兩條腿都是腫的。
小辛還在旁邊床上酣睡,這使我錯愕到心臟要停跳三秒鐘,然後才慢慢想起昨天是我邀他合租的。早晨醒來時房間里居然有位異性,對我來說是件很不尋常的事情,未免有些不知所措。
我僵硬著四肢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動了房中詭異的空氣,只是將頭轉來轉去,看到牆上色彩濃郁風情俗麗的印度掛畫,褐色的梳妝台和行李架,上面擱著小辛的大登山包和我的一隻隨身背包,床邊茶几上放著電話、拍紙簿、水杯,還有我用過的一張面膜,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鋪著小塊的繡花地毯,米色條紋的落地窗帘靜靜地垂著,難辨昏曉,益發使這陌生的地方顯得格外虛浮,沒有一點真實感。
我縮在自己的被窩裡一動也不敢動,幾乎連呼吸也屏住,腦子裡亂轟轟的,儘是些如果小辛在個這時候醒來我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之類的瑣事。接著我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要是他真醒了,我們誰先使用洗手間呢?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彼此謙讓,那情形想一想都夠尷尬的,倒不如先把自己料理好,免得等一下蓬頭垢面地說早安。
鼓了半天勇氣,我到底我躡手躡腳起了床,小心翼翼地抱著衣裳進了洗手間。但是無論洗澡還是使用抽水馬桶都使我緊張,生怕吵醒了小辛,偏偏水管的聲音大得驚人,簡直像一場酷刑。水汽蒸騰在狹小密閉的空間里,將剛換下的睡衣以及乾淨衣物一律打得濕濕的,很不容易穿上身。
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小辛果然已經醒了。我有些窘迫,而且也不想小辛再重複一遍我剛才的刑罰,於是告訴他會在樓下餐廳等他。這樣,他就可以輕鬆地洗完澡,回到卧室再換衣裳了。
早餐是西式的,有金槍魚三明治和咖啡,我覺得可口,吃得比晚餐還要多。小辛看著,十分滿意的樣子,我不由得又有點感動。
總是這樣,別人送我一份貴重的禮物或是幫我一個很大的忙,有時候未必會得我感激,只是一心想著該怎麼樣回報;但是一道關切的眼神,一點溫存的好意,卻往往在我心上引起巨大漣漪,甚至會懷戀很多年。
吃過早飯,小辛陪我在後花園散步,昨夜婚禮的痕迹已經蕩然無存,紫紅的九重葛怒放如焰火,樹叢中掩映著象頭神或是飛天女神的雕像。我們圍著碧清的泳池轉著圈,小辛問我:「你好像有心事。旅程才進行了一半,你是不是已經想家了?」
我隨口答:「沒有啊。我很喜歡這裡。」
「可是,昨天晚上你在夢裡一直叫『媽媽』。還有,你的舞蹈里充滿了思念。」
我愣住,回頭獃獃地望著小辛。
他繼續說:「舞蹈是不會騙人的。你的每一個手勢里都是想念,很想很想的感覺。如果不是想家,便是在思念一個人。是你的愛人么?」
我不理他,脫下鞋子縱身跳入泳池,潛入水底久久不願上來。
小波溫柔而充實。有時候真希望自己是一條魚,在水裡流淚,沒有人看見。
窒息感越來越強,讓我想起與大辛在蓮花塘的相遇。本來是他拯我於沉溺,卻因為水草牽絆,變成我為他解困。也因此,他才認定我是在自殺。
但我不是,我只不過覺得生無可戀,想聽天由命,隨處安身。
大辛,你不是救我,而是讓我陷入了另一個更加不可自拔的深淵——對你的愛。
愛上一個沙門是自尋煩惱吧?這沒有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望的愛情,像蠶食桑葉一樣地咬嚙著我的心。你會念那麼多佛偈,有過那麼多遊歷,經過那麼多思索,那麼,求你告訴我,如何能夠不愛你?
小辛有點急了,拍打著池沿喊我的名字。我浮出水面,撩起水花濺他一身濕,小辛有點無奈地說:「真不懂你,一會兒歡天喜地像個小孩,一會兒又滿懷心事。」
我一邊仰泳一邊向小辛招手:「下來?」
他搖搖頭,手插在牛仔褲袋裡看著我微笑,過了一會兒,高高地捲起褲腿坐在泳池邊,把雙腳伸入水中。池水極清澈,可以看見池沿磁磚上繪著的蓮花圖案。
我遊了一圈回來,扒著池沿與他說話:「你們兄弟倆的游泳技術誰要好一些?」
「我哥。」小辛說,「小時候是他教我游泳的。」
可是他游得也不怎麼樣呢,我在心裡悄悄地說,忍不住微笑。愛上一個人就是這樣,好像懷揣著一件了不起的珍寶,唯恐人知,又巴不得天下人皆知。時而想哭,時而想笑。
我又暢快地遊了一個來回,然後與小辛一同坐在池沿上,學他那樣用雙腳拍打水花。這時候,才終於有點度假的意味了。
兩天來,我們還是第一次真正「敘舊」。由於小辛總是把我所有的遭遇都歸咎於他不能相伴,我只得輕描淡寫,盡量說得風淡風清。但他仍然十分懊惱,痛心疾首般地說:「你怎麼會想到去搭陌生人的車呢?幸虧只是丟了行李,要是丟了人,可怎麼辦呢?」
我故意玩笑:「在中文裡,『丟人』這個詞可不能亂說的。」
但是小辛已經顧不上向我學習語法,只是頓足感慨:「你不知道在火車站是有專門的外國人售票處嗎?要整齊規矩得多了,也不會那麼擁擠混亂。」
「可我光顧著躲避那些紅襯衫,不知不覺就跟著人流進了售票大廳。」
小辛直嘆氣,一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樣子,最終說:「等下我們去佔西,你看著我,就知道怎麼買火車票了。」想了想,又問:「還沒問你的瓦拉納西感受呢。喜歡那裡嗎?杜比招待得可好?」
杜比?我幾乎有些忘記那個好色的年輕人了,要想一想才記得起與他相處的幾個小時。當然不便跟小辛投訴他的同學意圖騷擾我,便只是撿些不重要的話題來說。
「杜比說他是婆羅門,這還是我在印度遇上的第一個婆羅門呢。」
「是嗎?」小辛有些驚訝,「他說是婆羅門嗎?那他大概就是婆羅門了。」但口氣分明有點不願意相信。看來,骨子裡對於種姓的差距意識還是相當強烈的。
「他還說,在瓦拉納西,一共有75個婆羅門家庭。」
「這不太可能吧。因為現在種姓制度早已不存在,在彼此通婚之下,已經不能知道誰是婆羅門家庭而誰不是,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個準確的計算數字了。」
「沒有純粹的婆羅門了嗎?」
「那還是有的。你去河邊看放燈了嗎?那些祭祀司儀的人,就都是純正的婆羅門。」
看來,婆羅門僧,便是種姓制度留給印度的惟一烙印了。
難得住進這樣豪華的古堡酒店,我仔細參觀了大堂里每一幅壁畫和雕塑,又一一拍照後才肯離開。
有巴士從酒店直達佔西,我們上了車,但中途在奧爾查古堡就下車了,打算參觀後再去佔西火車站,看看車票情況再決定下一步行程。
佔西原先叫中央邦,曾經是印度最大的邦,但現在已經被分成兩部分,從而落後於拉吉斯坦邦屈居第二。
相比阿格拉堡的雄偉壯觀,奧爾查古堡明顯年久失休,也袖珍許多。不知是歲月使然還是曾經遭劫,整個牆面都呈現出一種煙熏火燎的灰黑色,只有小小石龕里供奉著的象頭神像嫣紅如新,與女人的紅色紗麗相映成趣。
紅是中國的顏色。然而在中國的街道上,卻極少會看到穿著一身艷紅的女人,大紅大綠已被當今的風尚嘲笑為村俗。然而印度的紗麗卻肆無忌憚,會將紅色穿出一種極為張揚熱烈的效果來招搖過市。
遊人如鯽的古堡里,身穿紅色紗麗的印度女人總會成為遊客競相拍照的焦點,而那些盛裝的紗麗美女也似乎早對這種情形司空見慣,只要遊客友好地做一個拜託的手勢,她們就會準確地站在古堡正門前微笑頷首,像一隻孔雀在梳理自己的翎毛。
拍照這種事是有從眾心理的,往往當一個遊客按動了快門,其他的遊客也會隨之打開相機。於是那穿著紅紗麗的女郎便始終微笑著站在門前,耐心地等所有的遊客紛紛收起相機對她豎起拇指讚歎,這才像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樣頷首一笑,拖曳著她的紗麗款款離去。
我目送著那一團紅離去,今天,她給許多人帶來讚歎。
其實這個紅衣女郎與這些遊客有什麼關係呢?他們素昧平生,除了一個交會的眼神,連對話也沒有一句。但是多少年後,她本人已經白髮蒼蒼,當這些人翻開影集的時候,她卻依然美麗。
古堡迴廊反覆,曲折幽深,黑暗處只有依稀的輪廓可辨。我猜想當年堡主和他的妃子們行走在這古堡迴廊間,應該是秉燭而行的吧?那些手執燭台長裙拖地的麗人們擺動腰肢,迤邐而行,該是一幅多麼美麗的畫面。
這樣迴旋往複地拾級而上,一直上到最頂層,從月洞門裡極目遠眺,才發現四下里綠樹重疊,其間大大小小的古堡林立,還有小鳥在堡壘上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