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

目光投向咸陽,這裡的流血也不少。

趙高自從獲得秦二世的寵信,就一直和秦二世展開殺人比賽,那些從前和趙高有仇的人,他都利用職權打擊報復,所殺甚重。這些被殺的人實在太多了,趙高擔心苦主家屬跑到朝堂上揪著趙高的鼻子罵他,或者向秦二世告御狀(當然,秦二世是會給趙高撐腰的。但是老是被人告狀告久了,也會影響到趙高在秦二世心中的形象。趙高一直以一個忠心耿耿、潔行修善的賢人自居。若讓秦二世知道了他趙高也會欺負人、不講理、公報私仇,是個小人,秦二世免不掉也要疏遠他)。

於是趙高必須遮攔住那些告御狀的人,辦法是勸秦二世從此不要上朝。他說:「陛下,天子為什麼是個貴人呢,因為他說話少,群臣都見不到他的面,只聽見他的聲音。『朕』這個字,就是預兆的意思,那就是不發言,只暗示。陛下您富於春秋,年紀不大,未必國家的事您都懂,一旦說好說壞說錯了,大臣豈不笑話您。您跟先帝不同,先帝臨制天下三十幾年,經驗豐富,群臣當面蒙不了他。」

「那我怎麼辦呢?」

「您應該深居禁中,找一幫懂事的秘書班子,還有我,跟您一起研究事情,事情研究清楚了再回覆大臣。大臣就不敢蒙您了,天下就都稱您是聖主了。」

秦二世是個要面子的人,於是秦二世就不上朝見大臣了,躲在禁中辦公,聽憑趙高在旁邊經常忽悠他,各種大事都取決於趙高的好惡。

李斯對此大搖其頭,趙高把皇帝給霸佔了,我們這些大臣想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了,現在天下鬧得如此之亂,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李斯搖頭搖得動靜太大了,被趙高知悉了。趙高就恨了李斯(古人說寧惹十個君子,不惹一個小人,似乎是有道理的)。

趙高去見李斯,陷害他說:「丞相啊,現在關東群盜非常囂張,皇上好像還沉迷搞大型項目,我是一個刀鋸餘人,身份太低賤,說話沒分量,你作為元老級的丞相,不能不說兩句啊。」

李斯說:「我正有此意,現在我看不慣的事情太多了,好長時間都想講,只是沒有得到當面進諫的機會呢。」

趙高說:「我去給你安排,過兩天等我消息。」

過了兩天,秦二世在宮裡搞奢靡聚會,一幫美女穿得很少地在他面前跳舞,趙高看他玩得很高興,就派人去通知李斯:「丞相,皇上現在正有空,你快來進諫吧。」

李斯立刻穿戴整齊,撅著七十多歲的老腰,巴巴地坐車趕到宮門,拿著名帖說要見皇上。

衛軍把名帖送給秦二世了,上邊寫著要談國家大事。秦二世正在發情,急得不得了,怎麼這麼討厭,人家剛要發情,他就來搗亂。鑒於李斯輩分比較高,他只好喝了口湯,也穿戴嚴肅了,去辦公室見李斯。

李斯見秦二世之後,立刻撲通跪倒,聲淚俱下,鬚髮戟張地嚷嚷形勢壞得一塌糊塗了:「現在關東群盜並起,數千人為聚,不可勝數,我們發兵誅殺攻擊,所殺亡的不計其數,所以仍然不能控制局勢……」

「咦,誰說不能控制局勢,章邯不是已經把周文打出去了嗎?陳勝不是已經死了嗎?」秦二世最不高興別人說他把天下沒管好。

「沒有啊,根本問題沒有解決啊,現在群盜甚多,都是因為我們賦稅太重,人們水運陸運,把征糧千里迢迢運輸到都城和邊境,奔波甚苦,還有其他勞役苦作,老百姓受不了啊。」

「咦,難道臣民們不應該做這些事嗎?」

「有些事情是可以少做的啊。譬如阿房宮這樣昂貴的政府形象工程,都可以減一減啊。這不光是我的意見,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也是這個意見啊。」

「咦,這是先帝就定下來的事情啊,我怎麼能改呢。」小夥子秦二世很孝順,「先帝搞的都沒有錯啊。先帝外攘四夷,戍守邊境,有什麼不對的嗎?建些宮室以威服天下,彰顯自己的得意,讓你們和臣民看見先帝遺留下來的功業,以景仰和順服,這不也很好嗎?現在我剛剛繼位兩年,群盜並起,你們這些人不能禁斷盜賊,卻要中斷先帝經營的項目。這是向上對不起先帝,向下對不起我啊!你們這樣的人,難道還算稱職嗎?!」

秦二世說到這裡,自己也氣壞了,李斯更是嚇了一跳。

李斯走了以後,秦二世嘟嘟囔囔地對趙高說:「這個老丞相,實在是糊塗了,光挑我的碴。我平時有的是閑暇,他都不來,我剛想要有一點私人空間,喝喝酒泡泡妞,他就准來請示事情,而且來了就專找我的不是!」

趙高落井下石地說:「我是很懂心理學的,丞相是想表達他的想法的。」

「他有什麼想法?」

「當初在沙丘的事情,丞相也是出力了的,如今陛下已經當了皇帝兩年,李斯的官職還是那麼大。他是希望您封他為王,列土一方啊。另外,他的長子李由是三川郡的郡守,守著我們函谷關的東大門,可是李由卻放縱陳勝這幫盜賊自由經過他的地面,從來不肯出城進攻。我聽說他們跟陳勝互有文書往來,這事需要查查。想必丞相是因為怨恨自己不能封王,所以陰謀串通陳勝吧。他和陳勝,其實都是楚國的鄰縣之人哪!」

能把心理學運用到這個水平,趙高也真是個人才了。

不久,李斯他聽說秦二世正在派人,屢屢跑到三川郡,暗察自己的長子李由暗通楚盜的事情。

李斯越想越害怕,大約是皇帝對我的忠貞和能力發生懷疑了吧。

李斯不敢再進諫了,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改想怎麼保命了。他想起從前秦二世對他說過的一番話了。

小夥子秦二世也是愛讀書的,他有一次曾經對李斯說:「我讀法家先賢韓非子的書,說堯住的是茅草屋,連路邊旅館裡的條件都比他強;堯吃的都是粗米野菜,連傳達室的人都比他好。大禹爬在泥巴里疏九河,累得腿上的毛都磨沒了,民工都沒他那麼慘。可是我對韓非子有不同意見,難道當皇上就是為了苦形勞神活受罪嗎?這是下等人該乾的事情,不是上等人該乾的事。所謂上等人的標準,是能夠安定天下治理萬民。堯和大禹,連自己的身體利益都保證不了,還怎麼證明他們能治天下呢。所以我應該做到,自己拚命享福,還不至於發生災禍,永遠享有天下。能做到這一點,才能算有本事的君主。你們作為臣子,怎麼幫助我實現這一點啊?」

李斯於是寫了一篇討好文章,題目叫做《督責術》,回答秦二世從前的問題:

堯和大禹這些人,搞得自己苦形勞神,住得比狗差,起得比雞早,幹得比驢多,因為他不會督責啊。

有本事的君主不是這樣的,他會督責。那就是重刑主義。一定要輕罪重罰,人們一看輕罪都懲罰這麼嚴酷,那重罪就更不敢犯了。於是天下就太平了。所以先賢韓非子說「一尋長的布帛,不會武功的人也敢順手偷走,而上百斤熔化了的金子,盜跖這樣的大佬也不敢搶」,因為他怕把手燙了啊。只要你用重刑深罰,盜跖也不敢亂動,如果你不敢督責,小孩也敢偷幾尺布。泰山那麼高,可一個跛腳的牧羊人也敢上去踩,城牆不過五長,樓季(樓老四)這樣的蜘蛛人也上不去。就是因為泰山的坡緩坦而城牆的壁陡峭。高明的上等人就是要把自己修得陡峭,用嚴厲的督責讓天下人都怕他。

高明的君主在實行督責之術時一定要排除三種人的干擾。一種是天天嚷嚷節儉仁義,一種是天天諫說,一種是烈士剛直的人。這三種人一搗亂,君主就沒法督責下去了。所以君主對於這三種人,辦法就是閉上眼睛,塞上耳朵,讓他們沒法影響你。君主督責得有力,國家就富強,國家富強君主就可以撒歡兒享福還沒有亡國危險了。這豈不是比堯帝大禹高明得多嗎?這樣才叫明君哪!而且,群臣百姓被您這麼督責著,一天到晚都想著怎麼別犯事兒,哪裡還敢圖謀造反呢?

李斯寫的這篇文章,說的簡直不是人話,真可謂人頭畜鳴了!當然「人頭畜鳴」這個詞是後人形容秦二世的,長著個人腦袋,卻發出了驢子叫。

秦二世看了李斯這篇文章,高興多了。於是秦二世嚴厲推行督責術,提出「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的督責標準。經過一番努力,秦二世終於把整個帝國變成了一個大監獄和大屠宰場——「刑者相望於道,而死人日積於市」。大街上走的都是缺鼻子少腳的,而死人一天天地在農貿市場堆積起來,殺人比殺豬還多。本來已刀兵相見的群臣百姓與帝國之間的矛盾,經過李斯的這份奏章,被進一步激化了。

是什麼使得李斯放棄了原有的進諫行為(減損項目和兵勞役,這一挽救帝國的唯一之路)而改獻媚求容,這不能光怪李斯這人骨頭軟。事實上,就像在皇權專制體系下出現趙高這樣的佞臣是必然的一樣,皇權專制體系下大臣們變得軟骨頭和沒有職業原則心,也是體制引發的必然趨勢。

張岱是明朝的一個很能寫文章的人,他說「捷如影響,轉若飛蓬」,形容一個人主意變起來像飛著的蓬草,忽上忽下,變化之速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