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

幾個月來,屠夫章邯先生一直在查看那副血腥的撲克牌。

含紅桃A陳勝在內,所有A、K級的八張大牌都快死光了。

還剩一個紅桃K宋留。

宋留也是個悍將,一度佔領了河南南部大邑南陽,然後進攻武關,打算從東南方向威逼咸陽。但是章邯抄了他的後路。宋留看見南陽淪陷,自己失去後線接濟,只好漫無目的地浪戰一通。看到隊伍越打越少,覺得也許投降能保住弟兄們的性命。於是他向秦軍投降——這是撲克牌中唯一降秦的一張。

章邯把紅桃K裝進馬車,沐浴在冬天的點點微風和清冷的陽光下面,一直傳送到咸陽。下車之後,宋留被告知不用遠走,直接換乘五輛馬車。宋留髮出一聲狼嚎,但是已經沒有用了。五輛馬車把宋留朝五個方向揪——揪成了海星形狀。最後,每輛車載了宋留的五分之一的屍體,在咸陽城冷冷地巡行。

此後,義軍將領中投降的就鳳毛麟角了。

因為投降也是死。

中華大地上的楓樹,葉子不知怎麼紅得似血!

接下來,輪到撲克牌里的四個Q了:秦嘉、召平、鄧宗、周市。這四個Q,迫於秦兵屢戰屢勝的囂張勢頭,紛紛被迫向我國大陸的東部邊緣收縮。他們收編了一些地方雜牌義軍,負隅頑抗,暫時還沒死。

而撲克牌里的四個J,則已經死掉了三個。

革命形勢陷入最黑暗的時期,真是風雨如晦,但也有雞鳴不已:最後一個活著的J,紅桃J,名叫呂臣,則主動向勢如原火、不可向爾的秦軍發起進攻。

呂臣是個不怕死,或者死怕他的人。在最黑暗的時候,他是唯一向秦軍主動進攻的人。他給陳勝帶著孝,組建了一支蒼頭軍,哭著對秦軍佔領下的陳城進行了一次大反攻。所謂蒼頭軍,就是青巾裹頭,沒有頭盔,屬於軟包裝,大約原是義軍中的非士兵出身的人員(很多士兵是收編來的縣兵,而縣兵很多是從城邑平民中徵發的)。

呂臣本人,也不是正規武人,而是陳勝從前家裡的「故涓人」。這使我們更有理由相信,陳勝起義前或許是小財主或者官吏,否則他家裡不至於有涓人。所謂涓人,是豪門大家裡的總管家。

作為老管家,涓人呂臣對陳勝感情不同於一般。當一般的部將紛紛叛離陳勝或者袖手旁觀時,這個管家卻急了。給主子報仇的雄心,武裝了這個從前的家庭總管。他帶著那幫軟包裝的哀兵,居然硬是光復了陳城。還殺死了龜縮在陳城裡的叛徒梅花4庄賈同志,算是給陳勝報了仇。

不久,章邯聞知此事,很給面子,派了兩名很高級別的屬下——左校尉和右校尉,成功地再次奪回陳城。紅桃J呂臣丟了一路的包裝,逃城突圍而去。[所謂左校尉、右校尉,是將軍下面級別最大的軍官。將軍下面是校尉,校尉所帶的部隊叫做「部」。部下面設若干「曲」。這就是所謂「部曲」。曲的首腦叫做「司馬」。曲的下面設若干隊,隊的領頭叫做「隊率」。將軍——部(校尉)——曲(司馬)——隊(隊率),是秦帝國的軍隊典型編製。不論保護帝國的政府軍,還是旨在顛覆帝國的起義軍,都是採取這個編製。部、曲、隊,大約簡稱「部隊」吧。]

紅桃J呂臣,被從陳城打了出去以後,發現手下已經沒有像樣的軍隊了,就去收編土匪。他找到鄱陽湖裡的大盜英布。

英布臉上有疤,其實不是疤,是他從前犯罪時被刻的字。他在鄱陽湖裡聚眾為盜。

英布所生長的六安是個有名的地方。當年,堯舜禹時期的高級幹部——皋陶同志,本來打算接大禹的班,不幸卻先大禹死了(這樣大禹兒子啟才輪到了上王位寶座)。出於掩人耳目或者誠意,大禹把皋陶的後人封在了英和六。英和六都在安徽六安一帶,靠近合肥。英布姓英,又出生在六,兩地方都被他佔了。現在安徽六安還有皋陶的大墳,我曾經去合肥講課時路過——但因為是在黎明的路上,朦朦朧朧沒看清,它在路邊,總之是個大土堆,倘使停車方便,是可以仔細看清的。但我終嫌冬晨的緒風寒冷,並沒有下車。

雖然守著皋陶這個大聖人的墳長大,英布還是不學好,他犯法之後,遭受了大聖人皋陶所制定的五刑中的墨刑的處理。

所謂墨刑,就是臉上刻字。當時,檔案制度尚未建立,也沒有很污染環境的紙張製造技術,於是就流行在罪犯的臉上很環保地刺字。讓他從此帶著檔案走。上街、吃飯,都帶著檔案。刻完字以後,還要漬以墨,所以英布臉上的這些字都是黑的。

由於年久失修,今天我們已經無法找到英布的臉了,他臉上刻字的真文,也就無從知曉。據不佞我的推測,臉上的字內容不外乎是這樣的:「特判處英布勞動教養五年,並通過臉上刻字形式永久剝奪該犯政治權利終身,特此通告——大秦帝國六安縣地方政府,始皇帝三十三年刺。」由於文字量比較大,大家讀他臉上的這篇刻字就像讀一篇小品文。

刻字,這在今天固然是很時尚的行為,但在當時大約是一種恥辱,於是人們就都笑話英布。

英布自己卻說:「不怕的,從前相面的人說我當刑而王——若我犯了罪,臉上刻了字,準保就能封王。你看我臉上這三大排字,像不像頭頂著王字的老虎啊?」

於是人們都俳笑這個樂觀的犯罪分子。所謂俳笑——這是《史記》上的原詞——「俳」就是倡優,也就是發出那種像看了相聲小品之後發出的笑聲。「俳」這個字已經不用了,但是日本人還在用——這大約就是「禮失而求諸野」吧。不管怎樣,英布的話確實有搞笑娛樂的特點啊。他就這樣高高興興地每天頂著腦門上的這篇黑色通告,上街溜達。像他這樣心情爽朗豁達的人,一定是可以當個成功的賊的。

臉上帶著字的英布被送到驪山勞改。勞改期間英布不注意身心改造,專和勞改隊伍中豪狡的墮落分子交往,認識了很多黑社會大佬。後來,他利用監管人員玩忽職守、監管不力之機,和一些大佬結伴逃脫,逃至長江邊上的鄱陽湖為盜。

呂臣對他講了當時的革命形勢。呂臣說:「你不要繼續從事打劫這份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的職業了。你跟我造反去吧。」於是英布就傻乎乎地跟著呂臣離開了鄱陽湖,北上中原。

他們看見,中原上空的天,色澤清淡並且沉默。大約是從前的革命風景太熱烈,此時列城和天空的沉思默想才顯得最沉寂。

英布的大盜沒多少人,但是他又娶了鄱陽縣令的女兒,他岳父的縣兵合在一起有數千人的樣子。

英布率領的數千名鄱陽大盜與鄱陽縣兵,和呂臣的少數殘兵會合起來,編成大陣,在河南新蔡地區與秦軍左、右校尉發生遭遇戰,雙方開始互相踹了起來,經過一番你死我活的踹,秦軍最終被踹跑了。章邯手下級別最高的兩個屬官——左、右校尉,居然被英布「破之」。英布乘勝又光復了陳城。英布真是個驍勇的戰將啊!

但是,中原義軍形勢畢竟非常慘淡。呂臣和英布兩人站在所光復的陳城頂上,望著淡淡天空,徘徊移日,惆悵極多。兩人覺得四面「秦」歌,朝夕不保。於是他倆離開中原,帶著隊伍,向東移動,投奔了江蘇地區正在日漸崛起的「黑桃大A」——項氏家族!

這裡提前爆個料,透露一下呂臣和英布的最終結局。

呂臣,紅桃J,先奔項梁,最後投奔劉邦,被劉邦封為寧陵侯,也算是革命一場,碩果僅存的撲克牌。

英布的爵位更高一些,被劉邦封為淮南王,成為漢初七個異姓王之一,兌現了他「當刑而王」的豪壯預言。不過英布最終還是被老劉逼反了。劉邦的討伐軍打得他只剩幾百人,一直逃竄到江西的鄱陽湖,被當地土著人殺死。從鄱陽湖起,到鄱陽湖終,英布畫了個完美的圈。鄱陽湖餵養了他,他也餵養了鄱陽湖的水生動植物。鄱陽湖是個養人的地方啊。

項羽,又名項籍,是楚國世世代代的將族,字羽,英文名Armstrong,擅長舉重運動,全身肌肉群發達,肱二頭肌超有力,力能扛鼎,氣概可以拔山。身長八尺有餘,相當於現在的一米八四,是男模標準身高,在遍地矮人的江蘇地區一眼看去,直接高出那些單薄常人(特指未成年人)百分之四十。

京滬高速宿遷市收費出口,有一個項羽舉鼎的牌子——因為這裡是項羽的籍貫地,古代叫下相。只不過上面的鼎舉反了:廣告牌子上的項羽大哥,兩手舉著鼎的兩個腿,高擎在空中。此真未得舉鼎的動作要領。他應該是抓著兩個鼎耳,翻轉鼎腹舉至頭頂。項羽若按廣告牌子上的那種舉法,是不能計入成績的。

作為古代一位著名的肌肉男,項羽卻非常斯文,既肌肉,又斯文,是個複雜的矛盾體。

據韓信後來的觀察,項羽跟人說話時恭敬慈愛,言語溫和,絕不會像劉邦那樣動不動就「你老子你老子」(爾公)地罵粗口,而是斯文有禮,家庭教養好,同時仁而愛人,和劉邦「慢而侮人」形成鮮明對比(劉邦喜好狎侮自己的衙門同僚,揪著別人的帽子往裡邊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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