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把秦帝國的城邑當做純粹的一個城邑那就大錯特錯了。其實任何一個城邑都是兩個城邑:富人的城邑和窮人的城邑。閭右住的是富人們,閭左則是家境不好的窮人。所謂閭,就是街巷。
在中原與南方楚地的接合部(具體哪裡無法確定,關於陳勝的籍貫有六種說法),一個普通的閭左窮巷裡,生活著性情陰鬱的陳勝。
陳勝,憤青指數9.5,貧困指數13.4(滿分10分),他無仲尼之賢,缺陶朱之富,被古代學者把他的家描述成這樣:用一口沒底兒的大瓮支成窗子,家裡沒有青銅器和鐵器,所以他的門板也有沒有金屬的軸(功能類似折頁,古代叫做門樞),所以他用繩子把門板捆在門框上——每次開門,他需要提扛著門轉動,才能把自己弄出屋子——這就是賈誼先生所說的「陳勝,瓮牖繩樞之子」。(註:這未必意味著陳勝就是農民,城市平民也可以這樣的。)
陳勝透過沒有底兒的大瓮,可以看見秦帝國的夏天,巷門大樹滿是婆娑的葉子。貧困的陳勝甚至不如大樹還擁有許多葉子,他穿著露股裝,性格比較陰鬱,有時候顯得隱忍。
所謂露股裝,這固然是我的「杜撰」(寫歷史的人免不了要犯「杜撰罪」,好在我會主動標出,算是自首):所謂「露股裝」,就是由於下裳被磨損得太厲害了,露出了大洞,忽閃著裡邊的屁股。這在今天固然是時尚之至,當時則顯得略帶寒磣。所以陳勝的座右銘是:儘可能站著,以便節省褲子。
總之,陳勝是個窮困得令人髮指的傢伙。而且,他的脾氣也不大好。陳勝表情陰鬱,是個男人中的林黛玉,「悵恨久之」是他的招牌動作:就是站在那裡發傻,眼裡都是憂鬱陰沉的光,冷冷地若有所思得很。
每當晚上,窮極無聊的時刻,就是陳勝發獃的黃金時間。「人的存在使用著孤獨的方式,像水底的沉寂,就沉澱在航帆與浪花之下。秋風搖搖,濾走了夏日裡的繁華和人聲浮響,唯獨對功業的揣想,和凝重的秋景一樣,繚繞於他思想的大小角落。夏天展示的一萬個江山不過是一萬個江山。」——這是陳勝在他的博客里寫下的,如果他有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寫的。
現在我們說說「黔首」這個詞。
秦代尚黑,老百姓用黑頭巾裹頭,顧名黔首,就是黑頭的意思。這似乎不是什麼好詞,見出秦始皇壞,侮辱我們勞動人民。他為什麼不管自己叫黑頭呢?不過,黔首一詞早在戰國初期就有了,別的諸侯國也在用,不能算是秦始皇專門和老百姓過不去。
其實,在統一初期,人民的稱呼五花八門,「故秦民」、「新民」、「六國之民」、「奸民」。各類民的地位特權也不同,互相還有欺負。秦始皇統一更民名為「黔首」,是有彌平矛盾的積極意義的,用心也算良好。而且他讓老百姓用秦朝崇尚的上等顏色——黑色裹頭,而不用低賤的顏色(譬如綠色),也是看重老百姓的。
但陳勝本人並不是黔首。「黔首」就是戴頭巾族,是和戴冠族區分的,為了勞動的時候方便。戴著冠的人去刨地,似乎很不雅。但陳勝卻是戴冠族。我們知道,古人行加冠禮的時候要起一個字,陳勝就是字「涉」。這說明他絕不是個普通農民,而是屬於戴冠族來的。有字是個很不容易的事情,連劉邦當時都沒有字呢!陳勝和項羽這樣的世族子弟一樣,都有字,至少他應屬於城市平民層次。
事實上,史書上說陳勝是陽城人,會寫字(「陳勝王」,寫在魚腹書中,這恐怕只能他自己寫,不能找人代寫,除非活膩歪了),隊伍到了陳城以後,城裡名流有張耳、陳余,「陳勝生平數聞張耳陳余賢,未嘗見,見即大喜」。陳勝能夠數聞張、陳之名,而且能夠跟張、陳在內的這些城中名流、豪傑、官吏應酬接談,可見他更像是城裡出身,而不是鄉下人。
《史記》上說,陳勝「少時嘗與人佣耕」。學者們根據「佣耕」兩字,就說起了陳勝是農民,領導了農民大起義。其實非也!「嘗」這個字,恰恰說明他「少時」以後就不再為人佣耕了。這恰恰說明他不是長期專業農民,否則就不會用「嘗」字。合理的推測是,陳勝這個城裡人,字「涉」,家道敗落了,由於不小心把自己混得很窮,在窘急之下,就出城去給人種地打工。
當時的田野,出城以後,靠著城牆根就有,叫做「負郭之田」,田主往往是城裡人(譬如洛陽人蘇秦就曾經自嘆沒有「負郭之田」)。這些田主需要僱人佣耕,陳勝去那裡打工一段時期,好比去麥當勞打工一樣順理成章。
但是陳勝一個戴冠族,發現自己卻和一幫戴頭巾族,混在一起,捏著鋤頭把勞動,心情的鬱悶可以想像。所以他才在田間休息的時候,悵恨甚久,越想越不是味兒,發出了「苟富貴、毋相忘」的自我寬慰和愁嘆——如果我未來富貴了,我不會忘了你們這幫的!
別人於是譏笑陳勝說:「你是個給人打工佣耕的,能有啥富貴耶?」
陳勝笑了一下,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他的同夥說:「哦,什麼意思啊?你不要發傻了,還是請你先把糞筐裝滿糞吧。」
(註:能發出「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樣有文採的話,恐怕也不是一個農民。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司馬遷做了文學加工了的,但是如果司馬遷把這個人物陳勝定位為一個農民,他會讓筆下的人物這麼說話嗎?如果司馬遷把陳勝定位為一個壯年以後是個豪傑,讓他筆下人物這麼說話,也就順理成章了)
陳勝懷著所謂鴻鵠之志,對於權位一直渴求寄望,在結束了「少時嘗與人佣耕」的經歷以後,他開始了自己的奮鬥。經過史料失載的一些奮鬥,他最終混得不錯,在地方上有了一點點影響,擔任了「屯長」這樣的職務。「屯長」是戰國和秦漢時代的軍隊里的常設的中下級軍官,商鞅的書里提到百將屯長,而《後漢書·百官志》云:「大將軍營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長一人,比二百石。」屯長比大將軍低三級,俸祿級別是比二百石,而縣令是三百至六百石(萬戶以下的縣,萬戶以上的縣是六百至千石)。他有自己的徒屬,而且從後面的事情推測,他交遊廣泛,「故人」甚多。
當時的官吏也是要服一定時間的兵役的,叫做「吏推從軍」,到了軍隊以後,擔任相應級別的軍官。
種種跡象表明,陳勝在成年以後的社會履歷早已不是一個農民角色。如果你覺得我的上述推測實在是匪夷所思,那我也沒有辦法。都怪司馬遷沒有在《陳涉世家》中把陳勝壯年以後的經歷多交代一下。後來陳勝一起佣耕過的農友,來找陳勝時,都被陳勝殺了,因為這幫人說了陳勝以前曾種地的事。那可見,陳勝一直是一個官吏的形象出身在當時的起義隊伍里,如果他一直是農民,何以會有此。
漢朝大臣晁錯,自從《漢武大帝》開播以後,似乎越來越有人緣了。晁錯曾經論述過秦王朝的兩大軍事項目:北攻匈奴,南掃閩粵。晁錯說:匈奴所生活的北方,天冷得簡直滅絕人性,樹皮厚的達到三寸,冰雪積累深可六尺,胡人也皮膚厚,鳥獸也穿著厚厚的毛皮大衣,非常耐寒。而閩粵一帶呢,又熱得賊死,鳥獸沒有什麼毛,人也薄薄的皮兒,所以耐熱。可是,秦王朝的戍卒不服水土,不是打仗時被人擒殺,就是戍守時病死邊境。往前線運送給養的民眾,更是倒仆於道路。所以,當時的人民,聽說要叫去北上南下服兵役或者勞役,就如同送到農貿市場殺頭。
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陳勝領著去戍邊(就等於去農貿市場「棄市」)的九百閭左貧民,往北方去領死。九百閭左貧民,未必等於九百農民,閭是城邑街區,城邑平民也要服兵役的,甚至在先秦時代他們是服兵役的主力。
陳勝的職務是屯長,協助上面的將尉。將尉有兩個,實際是縣尉(主抓軍事的副縣長),按「吏推從軍」到軍隊里任職的時候,就改叫將尉。我們有理由懷疑,陳勝在擔任屯長之前,會不會是縣裡的什麼中下級小吏,同樣按「吏推從軍」的原則,才從縣裡的行政官職改派做軍隊里的軍官屯長了。關於這一點,史書上說,「陳勝、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那就是說他們多少是個小官吏,否則,手上沒有一些用於分配利益的權力的話,他們無法做到「愛人」,收買人心,讓士卒為其所用,而且他們擔任這種小官吏職務的時間比較長,是「素」,頗有一段時間了,那麼他們就不是普通平民或者農民,而素來算是一定程度上的「人上人」(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陳勝後來要把曾經跟他一起種地並且事後「揭發」他種地的人殺了)。而且他們對下屬一貫比較好。
總之,陳勝、吳廣應該是很有品的,應該還戴著一頂冠,表情嚴肅,但對下級和氣,而且素來如此。
公元前209年夏蟬高唱的時節,陳勝等一班人,領著九百戍卒,往北方的漁陽郡去(就是北京的密雲、平谷這一帶)——這裡至今還長城綿延,標明它並不是當時帝國的腹心。
這幫人走到了安徽北部的今宿州地區蘄縣大澤鄉的時候,烏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