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龍州之後,羅飛第一件事便是去公安內部網站調出了白亞星的詳細資料。根據檔案記載,白亞星十九歲從警,業務能力突出,不到三十歲就成了當地的刑偵骨幹。八年前他更是孤身卧底,一舉搗毀了西南省城最大的黑惡勢力集團,因為這事他榮立了個人一等功,並被破格提拔為省會刑警隊隊長。不過僅僅一年之後,白亞星便因病離職。
資料中沒有提到白亞星患病的具體情況,羅飛難免心生疑竇。他懷疑白亞星的離職另有隱情,而這隱情又不便公開,所以就有「因病」的借口——這也是體制內人員任免慣用的手法之一。
羅飛隨後把白亞星的工作照列印出來,拿給凌明鼎辨認:「這個人就是白亞星,你看看認識不?」
照片上是個身著警服的男子,橢圓臉,膚色略黑,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健碩,神情精幹。凌明鼎覺得似曾相識,他皺眉想了一小會兒,脫口道:「是他!」
羅飛一振:「認識?」
「也談不上認識,但我們確實見過一次面。那得是七八年前了……」凌明鼎盯著那張照片細細端詳,最後往桌上一拍,確定地說,「沒錯,就是他!」
七八年前的一面,現在還能記得,那次見面必定不太一般。而從時間節點上來看,七八年前正是白亞星離職前夕,這其中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繫?羅飛期待地追問:「到底什麼情況?」
凌明鼎道:「那年我在全國搞巡迴講座,同時也辦短期的催眠師培訓班。這個人曾經報名參加培訓,但我沒有收他。他為了這事還專門找我面談,所以我對他的印象比較深。」
「你為什麼不收他呢?」羅飛覺得有些奇怪。開辦這種培訓班的目的就是盈利吧?只要肯交培訓費就不該被拒絕啊。
「我收學員之前要先考核的。」凌明鼎解釋說,「當時這傢伙沒考過。」
「哦?可他現在已經是個非常厲害的催眠師了。」羅飛言下之意,你當初是不是看走眼了?
凌明鼎苦笑了一下,說:「我早就知道他的厲害,考核時他在行業潛力這塊的得分非常高。但我設計的考題分成兩部分,除了行業潛力之外,還有一塊是從業心理分析,當時他在這一塊的得分很低——這樣的學員我肯定不收。」
「從業心理分析?」羅飛皺皺眉頭,聽得不是很明白。
「其實就是一個心理測試,通過一些問答來評估被測者對催眠行業的認識。說白了,就是他為什麼想學催眠。他在這塊的得分低,說明此人的動機不純。他並不是想投入這個行業,而是帶有強烈的私慾,他想通過催眠術來達到某種個人目的,這很可能會危害他人的安全。尤其此人的行業潛力又很高,這就更加危險。所以我絕對不能收他。」
原來如此!羅飛點頭道:「你的判斷很准。這人現在果然成了一個危險分子!」
凌明鼎嘆氣道:「不是所有的催眠師都會像我一樣把關。這傢伙還是從別處學到了催眠術。他處處找我的麻煩,難道是記恨我當時不肯教他?」
「這事……不至於有這麼大的怨恨吧?」
「難說。他當年找我的時候情緒就比較激動,我看出他學藝的心情非常急迫,恨不能當場就拜師。也許他急著要使用催眠術去完成某件事情?我拒絕了他,就等於扼殺了他的慾望,他因此懷恨在心。」
羅飛禁不住要問:「那他的慾望是什麼呢?測試中有沒有體現出來?」
凌明鼎搖頭道:「沒有。測試只是得到一些指向性的結果。要想詳細了解他的心理,至少得做一次催眠探索。可我當時沒這個興趣。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具備天分但不適合學習催眠的人,僅此而已。」
羅飛失望地聳聳肩膀。如果能掌握白亞星學習催眠術的具體動機,對於了解對手、分析案情都有著極大的幫助。可惜這個機會早已被凌明鼎錯過。隨後他轉念一想,又問:「那他後來是向誰學習的催眠術?他的老師應該很了解他吧?」
凌明鼎咧著嘴說:「我哪知道是跟誰學的?這些年社會上的催眠培訓班多如牛毛。」
「像他這樣高水平的催眠師,普通的培訓班能教得出來?」羅飛不甘心地追問,他覺得白亞星應該有個非常傑出的業內導師。
「羅警官,你對這個行業還是不太了解。催眠師的水平高不高,主要是靠天分。有時候我願意把催眠比作一門藝術,而不是技術。就像寫作一樣——」凌明鼎打了個比方說,「作家的水平取決於他對生活的理解,而催眠師的水平則取決於他對人心的理解。作家依賴於老師的指導嗎?不需要的,他只要學會組詞造句即可。同理也是,催眠師只要學會基本的催眠手法,此後的行業成就全看個人。」
「就是說我們根本無法鎖定白亞星的老師,而且這個老師很可能對白亞星也不夠了解?」
「是的。」
「看來還得從別的渠道去了解這個傢伙。這個工作我來做。另外我們會儘快查出這個人的行蹤。」羅飛安排好自己的工作規劃後,又特意提醒凌明鼎,「你可得小心一點。」
對方說得鄭重,凌明鼎「嗯」了一聲。
「他的動機不明,這對你非常不利。你要知道,他這次對你發難,其中原因肯定不是『利益』二字。」
凌明鼎領會了,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白亞星已然是個坐擁億萬資產的富豪,催眠師大會所涉及的利益分配於他根本毫無意義,可他卻頻頻插手,其中必然有更深的緣由。
個人恩怨?流派紛爭?這些假設在億萬富豪面前都缺乏力度。
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必須是一個異常強大的理由。
凌明鼎一時間難覓答案。但他知道,無論對方想掀起怎樣的風暴,自己都將處於風暴的中心。
站穩一點吧!那傢伙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這就是羅飛的潛台詞。
為了進一步了解白亞星的過往背景,羅飛專門跑了一趟西南省城,在那裡他見到了白亞星當年的頂頭上司何欣。
何欣曾任公安局刑偵副局長,現在已退居二線。一提及白亞星,他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惋惜的神色。
「你猜得沒錯——所謂生病就是一個託詞,真正原因是白亞星的個人生活出了問題,後果嚴重,影響惡劣。這事按紀律是要開除的,念在他以前立過大功,最後就讓他辦了『因病離職』。」
「這事能具體說說嗎?」
何局長默嘆一聲道:「白亞星有個女朋友,叫高梅,是個小學老師。本來兩人的感情非常好,但白亞星在外面有了新歡,就把高梅給拋棄了。這女孩想不開,最後居然自殺了。這事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我們不處理也不行啊。」
「哦。那女孩對白亞星很痴情?」
「應該是吧。人家的私事我也了解不多——我們只能從組織程序上對白亞星進行處理。」
羅飛點頭表示理解,隨後他又問道:「您覺得白亞星這個人怎麼樣?」
「是個好苗子啊,可惜了!」何局長嘆息道,「他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不管是業務還是人品,都沒得說。沒想到最後栽在男女關係上。不過這事要細說起來呢,也情有可原……」
何局長似乎有意為自己的門生開脫,卻欲言又止。羅飛便用附和的口吻試探道:「是啊,男人嘛,血氣方剛的,在這方面犯錯也難免。而且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這裡面的是非對錯,外人又怎麼說得清楚。」
羅飛這話讓何局長覺得對方立場相同,於是他便放心地打開了話匣子:「白亞星的新歡是他在執行卧底任務時結識的,那女人曾經救過他一命。在那種險惡的環境里,男女間很容易產生感情的。所以我覺得不能對白亞星過於苛責。只是他沒能處理好和高梅之間的關係,鬧出了人命,這事就沒法弄了。」
羅飛知道白亞星卧底破獲黑惡集團的事迹,沒想到其中還有一段情感故事。何局長見羅飛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便又道:「你如果對這事感興趣,可以去看看當年的案件卷宗。」
「好的。」羅飛立刻說道,「方便的話,我想現在就看。」
「那我這就安排。」何局長撥了幾個電話,很順利地安排妥當,只等相關人員送來卷宗。在等待的過程中,羅飛又問:「白亞星離職之後在幹什麼?」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他好像去了外地,聯繫方式也變了,我想找他也找不到。」說到這裡,何局長頓了一頓,然後反問羅飛,「你這次過來,是因為他在龍州犯了案子?」
「現在還不能確定。」羅飛斟酌著說道,「只能說有些案子可能和他有牽連,我們需要找他配合調查。」
何局長「嗯」了一聲。作為一名老公安,他能掂量出羅飛話語中的分量。這次對方前來拜訪,是有高層領導提前打過招呼的,這事恐怕小不了。但他實在不相信白亞星會走上歧途,有些話他還是忍不住要說出來。
「我聽說是涉及一起搶劫殺人案?」何局長沉吟著說道,「恕我直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