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輛靜三─二四六五號的賓士驕車是駿遠相互銀行常務董事相田榮一郎的東西。是有一次停在須原的事務所前面,知念費盡苦心才查出來的人物所擁有的。相田勞一郎是個年輕人,但他是駿遠相互銀行社長相田榮造的兒子。駿遠相互銀行是從前的合作社改組的,所以幾乎等於是相田個人所有。由兒子榮一郎擔任常務董事,也是家族公司的特徵。

榮一郎想必是相當貪玩的人,上回遇見時,也是在夜總會一個十分豪華的場面。現在又從東京帶藝妓到這麼遠的伊豆來,顯然是個相當放蕩的大少爺。當然因為父親富裕,他才可以這樣遊盪。

想不到會這麼湊巧,在這種地方遇見相田榮一郎。據剛才女服務生說,客人只有榮一郎一個人。被一大群鶯鶯燕燕圍繞著侍候,一定飄飄欲仙吧。

知念離開那輛車,慢慢走回旅館,女服務生剛好因事從那邊走過來。

「嗯,東京客人的房間還在鬧嗎?」

「對不起,已經安靜了。」女服務生道歉說。

「我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那些女的睡另外的房間嗎?」

「是的,另外開了一個大房間,讓那幾位東京的藝妓睡。」

「怎麼?不是都睡在一起?」

因為據說有人喜歡此道。

「是不是那位男客和其中一位藝妓睡覺?」

「好像是的。」女服務生勉強回答。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要是明天晚上還這麼吵,我可吃不消。」

「對不起,我會請他們明天晚上安靜一點。」

從這口氣聽來,他們明天晚上還要住在這裡。

「哦。特地到這麼安靜的地方來休息,卻有人吵到這麼晚,覺得很不痛快。」

「對不起。」女服務生一鞠躬,然後走開。

知念回到房間,但感到心緒不寧。抽著香煙一面沉思時,聽見女人的聲音經過房間前面。

站起來偷偷探視,看見三個藝妓,穿著旅館的睡袍,往旅館前面河流的方向而去。沒有看見男人,據說藝妓有四個,現在少了一個。

知念也往旅館山口走,趿上院子穿用的木屐。

旅館前面坡度不大的斜面闢為草坪,其上蓋著涼亭。狩野川的支流就是從涼亭下面流過,發出潺潺的聲音。在院子的燈光下,可以看見幾個女人的姿影站在涼亭旁邊。

知念慢慢往她們那邊走。

「晚上好。」

女人迴轉頭,回報他一聲晚安。藝妓比一般人老練,而且是三人結伴,所以對陌生男人並未特別提高警覺,反而因為同屬一家旅館的客人而有幾分親切感。

「散步?」知念含笑搭訕。

「是的,在睡覺前散散步。」

在院子的燈光下,看出其中一個女人較胖,另外兩個較瘦。較胖的一個大約二十一、二歲,那兩個瘦的已將近三十歲。

「聽說小姐們是東京的人?」

知念的語氣讓她們覺得他知道她們是藝妓。

「偶爾到這樣山中來玩玩也很不錯。」

「是的,很不錯。」

河對岸的車道一輛車的車燈掃過去。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你們。」

「啊,真的嗎?也許是在我們表演的宴會席上吧?」

對方對答如流。

「你們離開東京很久了嗎?」

「沒有,我們是前天才離開的。」

女人們頗為健談,可能因為在旅途上,心情較輕鬆愉快吧。「我們」這兩個字知念聽來特別刺耳。

「那麼,客人是更早就離開東京了?」

「大約四天前離開的,我們是在路上交班的。」

在旅途上讓帶來的藝妓回去,另外再換一批藝妓,這種玩法多奢侈。

「好享福的客人,真讓男人羨慕。」

女人們吃吃笑著。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交班的?」

「長岡溫泉……這是以前就約好的宴會,但因為人數太多,怕引人注目,所以改為兩班輪流。」

「要不然恐怕你們也不容易保養。據說你們一共四個人?在路上交班的也是四個人?」

「啊,嗯。」

對這個問題的答覆含糊其詞。較瘦的一個拉了一下那饒舌女伴。

「對不起,我們先走了。」

「哦,要走了?」

感到有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不能問得太明顯,也不敢詳細打聽相田榮一郎的事。

「晚安。」

「晚安。」

她們慢慢往旅館方向走回去,知念恨不得能單獨留下那年輕的,再多詢問一些問題。不過,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太執拗,引起懷疑而告訴相田榮一郎,那就危險。

他抽了兩三支香煙後,回到房間,拿出在路上買的周刊雜誌來看。可是,心情總是定不下來。他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睡覺,而那邊卻是四個藝妓在侍候相田榮一郎。知念深深感到有錢人與沒錢人的差別。

據說,四個女子之中有一個一直隨伴於相田榮一郎身邊,看來是他的愛人。不知叫什麼名字?雖然說在路上換了班,但這個愛人可能自始至終都留在他旁邊。

相互銀行真的是這樣賺錢的機構嗎?知念所認識的相互銀行外務員,經常在外面奔波,到處拜託懇求拉客戶。據說,銀行外務員的薪水是以他們勸募客戶存款的成績而定的,所以競爭激烈。成績不佳的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銀行是在外務員辛勤工作之下提高利潤的,而掛著銀行常務董事之名,揮霍無度的樣子,實令人氣憤,尤其是與須原保持著關係,很可能利用銀行的錢做著別的事。

相互銀行的顧客以中小企業為多。被市中銀行拒絕,地方銀行也不理睬,最後只得求助於相互銀行或信用金庫。當這些中小企業申請貸款時,相互銀行方面就進行種種調查,最後才施恩一般,附加許多條件予以貸款。這些條件,除了擔保、抵押等之外,還強迫性地存入與借出的款項數目差不多的錢。

知念在安靜的房內想著這些事之間,不知不覺睡覺了。夢中看見了相互銀行外務員提著皮包,滿頭大汗地趕路。

一陣嘈雜的聲音把知念從夢中吵醒。

起初迷迷糊糊的,接著聽出是經過走廊的腳步聲,和短短的昂奮叫聲。在黑暗中傾聽了一下,聲音的中心似乎是在相田榮一郎的房間一帶。知念開了床頭燈看錶,是四點二十分。

他想到也許是那些人忽然改變主意,臨時決定離開旅館。不過,再仔細聽時,走廊的腳步聲中似乎夾著旅館經理和女服務生的聲音。或者是相田他們起得早,預備到別的地方去玩玩?

不過,那些嘈雜聲似乎顯得頗為嚴肅,不像是黎明前的啟程。知念起床,假裝上廁所而走出走廊。於是,清楚地聽見了人們的聲音。

「醫生什麼時候會到?」似乎是藝妓的聲音說道。

「已經打過電話了,大約要四十分鐘,不過在夜裡也許會快點到。」

這是經理的聲音。

醫生──這名稱刺入知念耳中。

相田榮一郎得了急病嗎?還是他的愛人生病?

反正在這個時間吵醒旅館的人,一定是相當嚴重。當知念慢慢洗著手時,拖鞋的聲音慌慌張張從走廊走過來,知念趕緊攔著這女服務生問:

「怎麼回事?吵得這麼厲害。」

「對不起,『桐室』的客人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法?」

「大概是安眠藥吃太多了,剛才說要叫醫生,所以慌張起來。」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女服務生說著,急急忙忙往帳房而去。

雖然說是相田榮一郎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但事情也許並不單純。知念第一個預感是自殺。

不過,自殺顯然是不可能。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或是與女人殉情,也許還有些道理。但浪蕩子的相田榮一郎並沒有理由自殺。

再來的想像是被人下藥。那麼,下藥的人除了相田的愛人以外,不會是別人。據說她們是柳橋的藝妓,但值得懷疑。如果這女人因為恨他而有計畫地謀殺他,那就是由於愛欲關係,再不然就是對男方的變相玩法不滿而引起的。

另外一點,這女人受人之託,把安眠藥摻入酒中讓他喝,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知念重又上床,卻翻轉睡不著。乾脆起來,坐在陽台的椅子,這時又聽見三、四個人的腳步聲往「桐室」走去。可能是醫生到了。

腳步聲經過以後,接著是一片寂靜,大概是醫生在診察吧。女服務生的腳步聲一會兒去,一會兒來。又過了片刻,數個人的腳步聲慢慢走出去。

到這時候,知念已經按捺不住,輕輕拉開紙門探視,看見幾個女人跟隨著擔架,往出口方面走。一個醫生模樣的男人帶著一個護士走在最後面。在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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